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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體書』九衢尘梦全2册

書城自編碼: 4201245
分類:簡體書→大陸圖書→青春文學爱情/情感
作者: 争教销魂 著
國際書號(ISBN): 9787545568455
出版社: 天地出版社
出版日期: 2026-02-01

頁數/字數: /
釘裝: 盒装

售價:HK$ 8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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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推薦:
人气古风作者 争教销魂 十世轮回玄幻力作,新增出版番外《南阳照空》。
  岿然不动 那罗耶×睚眦必报 伏yǎn,古风玄幻+十世轮回+相爱相杀+虐心。十世之禅,去日苦多。红尘悟透,我降伏狂心,皈依于你。
  一只狐狸的心,顽狡,却也赤诚。
  随书附赠:缘梦海报+春日暄人设绘签+渡桥留影+电子赠品。
內容簡介:
因果宿命,一世缘起,
  明月独照的刹那,他们的命运被揉进彼此的生命里。
  为渡一人,那罗耶舍金身,入轮回,甘愿十世重悟禅机。
  为护一人,魔神伏yǎn碎龙骨,化九尾,立毒誓自堕无间。
  当记忆洗清,娑婆途中相逢不相识,
  他们共沉沦于俗世苦海,在红尘白浪之中彼此拖拽,咽尽五浊八苦。
  可直至这场生于娑婆、陷于九衢尘的梦苏醒,
  那双慈悲眼中,却仍旧澹然,独倒映着一抹金红身影。
關於作者:
争教销魂
  人气古风作者,其想象力丰富绝艳,笔下故事曲折离奇,以细腻文风书写极具画面感的玄幻故事,用独特的禅艺美学诠释十世轮回的虐心故事,深受读者喜爱。
  代表作:《九衢尘梦》(全二册)(网络原名《十世禅》)
目錄
上册
  第yi章 相逢不语
  第二章 心头血
  第三章 恨只恨,庸庸凡人
  第四章 南阳将星
  第五章 报之以琼瑶
  第六章 下一世,还要相见
  第七章 恶堕成魔
  第八章 相见不相识
  第九章 物是人非
  第十章 至死方休
  下册
  第十一章 以身渡忘川
  第十二章 因果业报
  第十三章 永矢弗谖
  第十四章 回溯过往
  第十五章 愿送你一轮明月
  第十六章 轮回井,娑婆界
  第十七章 始亦是终
  第十八章 故人归来
  番外一 蝶梦悠悠
  番外二 南阳照空
內容試閱
第yi章 相逢不语
  天光乍现,一道列缺自天际突飞而来,劈开这昏沉午夜,将乾坤都照得灿亮。万钧雷霆也随之而至,隆隆声鸣遍整座山头,紫电接连地凿透大地。
  那天雷勾动地火,摧断树干,气吞山河,将万物都收入火腹。雷音好似铿锵亡曲,烈火仿佛烧自地狱,恶焰狂舞,所到之处杀遍草木。
  天虞山古钟彻夜急撞,于雷音下雄浑作响,古钟声接连鸣响,传遍整座古刹。
  古刹众人从睡梦中惊醒,望见窗外山火,纷纷仓促地套上鞋,提起水桶,奔向古刹外救山火,呼唤救火声此起彼伏。
  在这灾难之音中,了玄却听到了孱弱的哀叫,若远若近,忽有忽无,好似妖泣,又好似婴啼。他心觉有异,朝那孱弱声音找去,不知找了多久,在一尊高耸巨大的岩石后面,发现了一只被火势逼得无处可去的妖 —— 那只妖通身火红,形似野犬,脊下无尾,缩在巨石后头,毛尖焦黑,被数道绝情雷劈得皮开肉绽。它狭长的眼半合,碎肉包裹着白骨,虚弱地残喘着。
  了玄垂下慈悲眼,白袍拂过尘埃,朝那来路不明的妖物伸出一只手掌。
  妖这才发觉有人,戒备地抬起头,还未及细细打量,便觉察对方有金光环绕,自挡八方风雨而寸缕不湿,于黑夜中烨然若神人。
  那伸来的手,掌心纹路分明,指尖浑圆如白玉,在满是浓烟的深山中一尘不染。
  妖瞧向来者面容,瞬时怔住,瞠圆的赤瞳在颤抖,瞳仁里映着火光。
  憧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耳畔救火声纷乱依旧。
  青石板微凉,芒鞋拾级而上,白袍之人庇护怀中野妖,从山间踏入古刹,而山妖双眼紧闭,吐息微浅,动也不动,如同死了一般。
  渐渐地,隆隆雷音止了,列缺复归云层,苍穹洒下细密雨丝,落在了玄足下的青石板上,亦润湿了他的衣摆。
  雨越下越大,最终浇灭这肆虐的山火。
  了玄把山妖带回室中,将它放在竹榻上,它依旧双眼紧合,没有动弹。
  室中久久寂静,唯雨声绵绵。
  了玄取来草药茎叶,抹在山妖皮肉上。
  苦药汁渗入血肉,痛如刀尖刺入骨髓,山妖陡然迸出一声锐利的叫啸,尖爪撕碎草席,牵连全身都剧烈地抽搐。它苟延残喘着,抬起眼,一双金色琉璃瞳转过来,睨向了玄,颤抖半刻,继而戾狠地展出讽笑,当中烁有复杂情恨,烂肉在了玄抹着药的手指之下翕张。
  倏尔,一滴剔透泪珠从它眼尾跌落。它一怔,狼狈地避开视线,开口发问:“这位好心人,能否再坐近些?”
  了玄没有多想,如它所愿坐过去。
  未有多时,妖的痛呼转为一声泣涕,声音呜咽在喉。
  未几,那断尾妖物被上好了创药,泪痕未干,唇角挂着殷红血迹,浑如恶犬。
  了玄端着药瓶离开,腰间渗出血红。
  传闻,兰若寺的了玄大师不救山火,却救了只模样稀奇的妖,那妖善恶不明,不知是何来历。还听说那山妖以怨报德,不仅半句谢言没有,反将了玄大师咬了一口,差点儿咬下一块肉,凶残得令人发指。
  众说纷纭,充满好奇。再观了玄大师本人,腰间缠着纱布,晨起时打坐,日暮前合眸念经,心自静如古松,不理闲言,没有任何解释的打算。
  至于传言中的无尾妖,上药后就陷入昏迷,空占着一席之地,蜷在窗前榻上,生疮的皮毛让它看起来像一团烂掉的厚毛垫子。
  这日,兰若寺的香火极为旺盛,青烟袅袅直上,解秽流芬,沁人肺腑。来往香客不绝。香客们一是前往供奉与祈福,二是慕名来听了玄大师讲经,受其说法教化。
  了玄大师每年开坛讲经一次,一讲就是三天,在整个陈国闻名遐迩,许多善男信女宁愿舟车劳顿半个月,也要赶来听这位大师讲三两句。据说十个听过了玄讲经的人中,有七八个在道场中就能开悟,得到正知正见,甚至有人当场决意断去红尘,舍弃俗世。
  现下日上三竿,堂中坐满了前来听经的香客。
  殿中静谧无声,唯有了玄宝相庄严,端坐在众人之前,声音温润,不紧不慢地道说玄妙。
  了玄正在讲法,一名长身玉立的男子出现在门前 —— 那人明红色长发,以金冠高束,披着松垮的云白色长袍,腰带轻系,隐约地敞露出半片胸膛;眉心有道朱红色额印,呈火纹状,气宇不凡。
  众香客大多背对大门,故而少有人注意到他,只有了玄与他刚好是四目相对。了玄寡淡的视线从男子身上轻忽掠过,二人对视须臾,之后目光再无交集。
  门口的男子气质孤冷,好似对寺院里的规矩极为了解。他未多打扰,只倚在堂口的高大门柱旁,侧耳听了玄讲经法。
  是了,伏今日才刚从昏迷中醒来,尚有余力化为人形,满身是伤,只能系件松散的衣袍出门。而他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玄,他倒要瞧瞧,那日在雷霆下遇见的超凡之人,是何相貌,是何境界,记忆是否为错觉。
  现下他来了,未料到碰上寺中讲经之日,那人被包得里三层外三层,也近身不得,只好在门口边听那人讲法,边再将人观察个细致。
  可观察得越细致,他牵在嘴角的笑就越冷。
  果然,那日他没有瞧错 —— 那人好本事,应是不待几年就可涅,脱离凡胎,即身成就,归往极乐净土宗。
  了玄啊,了玄。他作为人尚且历问出离之道,于苦行林中修行多年,才在菩提下顿悟解脱。你呢,你究竟是凭什么?
  伏出神地想着,脚边不知何时滚来了一块小石头。他心觉稀奇,寻思看看这石头做什么,却见它躺在殿门口,朝着殿中那人,正专注地频频点头。
  伏看得莫名,望向殿中的了玄,心说难道连块石头都爱听这古板讲经,还听得这般细致认真,字字都附和点头?!
  真是石头脑袋,病得不轻!
  伏暗自腹诽,随即转身离去。
  三日旺盛香火后,香客渐散,众生归去五洲四海,兰若古寺恢复以往的幽秘宁静。
  空寂的山川古寺中,唯余众僧低沉的念经声,伴有三两声子规啼叫。
  而在天虞山中最为寂静的,不是兰若,不是空谷,是它的后山。那是一片舍利塔林,七级浮屠各个高百二十尺,在山内依稀地竖立,守着舍利,缄默如松。
  了玄从中走出来时,见一名男子背对而立,其身形瘦削,长发如火,以冠束起。那男子一动不动,盯着棵古树出神。
  了玄走到古树前,发现树的枝干虬曲苍劲,上面有一只死去不久的枯瘦狐狸,它浑身毛色灰暗无光,面颊凹陷。
  “它被饿死了。”伏说道。
  了玄低沉地念了声法号,神色悯然。
  伏侧过头来,看着了玄,意有所指地说道:“它太瘦了,今夕不是挂在树上,他日亦跑不过虎狼。”
  “今生苦矣,来世可期。”了玄答。
  伏闻言但笑,长袍半敞,眼神似有无尽深意。
  “我听你讲诸法实相,散播经法。我见人欲是寻常,妖欲乃修仙,法欲求真理,三者相比,倒是你们的欲念最强,脱凡胎桎梏,求一家之言洞穿宇宙洪荒,传无上微妙法,永受众生供养,做他们眼中的无上尊。如此野心昭昭的法,为何众生要来听,要来信?”
  “经法探究宇宙,是为使人明因果、分善恶,放下执着,走好他们本该走的路。”
  “如果我也让你放下执着,止步于当下,你可情愿?”
  “我自小在兰若寺中长大,从未执着于成就,亦不求于菩提,只是对红尘也无牵挂。”
  伏凝视着他,缄默不语,藏在袖中的指尖却在掌心越攥越紧。
  二人未再多言,了玄便离去了。
  了玄走后不久,天虞的后山中飞来一只凤鸟,栖于树梢。它向下探头,看了半晌,化作一通身白羽袍的清隽男子,面皮白皙,姿容如玉树般秀丽风雅。
  男子看着树下的人,那人正擦去两手污尘,焚烧一只死狐狸。
  “你又碰见他了?”男子瞧了良久,问道。
  “嗯。”
  “还不走?”
  “走什么?”
  “躲他远远的。”男子足点树梢,从树上轻巧下来。
  伏却冷笑:“我找了他百年,如何放得过?”
  “你为什么还自找苦吃?”花惊云紧皱眉,雪色长发从颊侧滑落。
  “横竖我也时日无多。”
  花惊云瞳中一震,看向伏,惊骇之色久久不去:“……这不可能!”
  伏将话头一顿,吞了吞,才道:“……没什么不可能的。”
  凤鸟听罢,露出悲色。
  人间千载不过弹指,从前的伏跌宕风流,逍遥快活,天资远胜寻常妖兽。他们曾在玉虚梧桐树下许过一诺,千年后,共赴九天百仙宴,饮光瑶池仙子的雪夜猴儿酒。如今,千年期至,却有人不得不食言。
  “我……我去问问风殊绝,他总会有办法。”
  “小白雀儿,这么多年你还一遇事就找老流氓,难道是雏鸟情结?”伏将擦手的布帛收起来,冷不丁转移话题。
  “狐狸,你到底为什么还留在他身边?”花惊云只执着地追问他,心中生出不好预感。
  伏朝他看去,唇边的笑中藏有诮讽。
  花惊云好似了悟,却是哑口无言。
  眼前之人修为尽毁,行之将死,已然放下对修仙的执念。唯余此怨,于九世光景里愈演愈烈。拦或不拦,此时此刻,于伏而言,都是一种别样的残忍。
  金幼城坐落于纤尘山脉旁,一年前还是个繁华的不夜城,到了今年,已化作暮色下的诡谲空城。这里每天还未至戌时就家家闭门不开,街上空无一人,好多府邸中连个活人都不剩。
  城民皆传城内有厉鬼作恶,太阳下山后谁要是敢出门,必将曝尸街头,五脏六腑浑然无踪。
  对此,官老爷也没辙,查又查不出个眉目,只好请来个道士。道士打听一圈,又看过风水,说这金幼城往西四百里处,曾是兵家必争之地,叫五昶坡,鑫朝的太子就在那儿失踪了。据闻坡下埋有白骨无数,随便一挖就是残骸。怕是因为近十年金幼城人丁兴旺,夜夜不眠,惊扰了五昶坡下道行高深的厉鬼。
  自那道士一番推测以后,家家更是连夜贴黄符,再无人敢日落后出门。
  如此状态持续半年有余,累计死了五十余人,大户人家迁走许多,金幼城是越发阴森,人丁惨淡,连朝廷要求的税钱都不好缴了。
  直到最近,城中笼罩的阴霾渐散,听说夜里在外的人竟平安归家,众人高悬的心才稍有所松懈。有人指点官老爷须尽快请高人做场法事,官府便不远千里邀来天虞山的了玄大师,以超度那些惨死在厉鬼手下的生灵,安抚城中百姓的忧心。
  接到此邀后,了玄辞别圣严祖师及寺中众人,孤身前往,未承想在中途又遇上了他救过的妖。妖看起来面色有几分古怪,只说自己也要到那金幼城中去。
  二人走走停停,待行至那金幼城时,已是半月后。这段时间,金幼城内竟也相安无事。
  二人一到金幼城城门口,官老爷就忙来相迎,以为伏是了玄带来的另一位高人,为二人好一番接风洗尘。了玄到底是不能食肉,不能碰酒,几道素菜平淡过口,对伏来说无味得很,和前些日子在兰若寺中的伙食无甚差别,都叫人难以下咽。
  吃饭时,官老爷旁敲侧击的,多少是贪婪了点儿,嘴上说让大师做场法事,话里话外却想要了玄把所有的事都包圆,什么超度枉死亡魂,镇压作恶厉鬼,给金幼城念经洗怨,从头到尾的都想要个全乎。
  了玄是真没脾气,分文钱不得,却也逐一答应。
  因着二人是同来的,官老爷就将其住处安置到同院临近的厢房,伏自是不介意,了玄也未有多言。
  待到夜时,暮色愈加浓重,稠云掩去月色,不觉已过子时。
  了玄在屋中禅坐到子时过半,推开房门向外去,金幼城与白日所见截然不同,纵横百街皆成空巷,家家一片漆黑,几盏红灯笼吊在街旁,随风轻悠地飘摇。
  他身穿一袭月色法袍,踏在青石砖上,向金幼城主街去,且走且观。伏闲来无事,也就与他一同去。
  “瞧出眉目了?”伏蓦地问道。
  “没有,这里很寻常,不像有恶鬼作祟。”
  正说着,有一道青影从眼前晃过,轻忽如风,顷刻便拐入不远处一条街巷中。
  了玄率先反应过来,白色布鞋点地,锡杖嗡嗡作响,月色长影紧随青影之后。
  伏看向青白二色远去的背影,不由得皱眉,也跟了过去。只是他碍于身上重伤未愈,速度竟还超不过一介凡尘之人。
  不待片刻时间,他追上了玄,发现了玄跑了这么远还吐息平稳,此时正在一户人家院外敲门。
  “发生什么了?”
  “那影子在里面。”
  “这金幼城没人敢在夜里开门,我们直接进去。”
  “不可擅自入室。”
  “出事怎么办?”
  “影子没有厉鬼的煞气,不像是恶鬼。”
  真是个榆木脑袋。
  伏心中腹诽,陪着了玄在外面苦等,其间隐约嗅到檀香,此香一夜未散。
  待到次日天亮,这一家人都未有何异常。伏和了玄却吸引了附近城民的注意,这二人一个满头红发,一个头戴白色兜帽,实在让人想忽视都难。
  三三两两的人围在他们旁边,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家都杵在这里,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还是邻里街坊先觉察出不对,说是这户常出门摆摊卖伞,不会到此时也无半点儿动静。
  于是有人报了官,官老爷带人破开土院的门,一股浓烈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走入室内,才发现一家人早已惨死屋中,向外流淌的鲜血染红了横放地上的一把把油纸伞。
  有人大声喊叫,有人低声啜泣。那一家六口尽为窒息而亡,脖颈有勒痕,目眦欲裂,整齐地摆成一排。
  饶是高人守在门口,也阻不了横死之祸,此事蹊跷,实在是蹊跷。
  “所以……昨夜你为何不进去?”伏和了玄走在金幼城的主街上,天黑之前这里还算寻常,人气旺盛。
  “那青影确无恶意。”了玄轻微地皱起眉,似在思索什么。
  “这眼见第二夜就要到了。”伏视线不经意地掠过青楼,目光一顿,又意味深长地瞥向身侧的人,“这里的音信素来灵通,要不我们进去瞧一眼?”
  了玄步履停住,顺着伏的视线看去,几名环肥燕瘦的风尘女子正坐门口抱琴揽客,末了有女子与了玄视线一撞,戏谑地挑起丹唇,对他调笑。
  “……不可。”
  “不可?”伏心中不怀好意,想戏弄了玄,却见二楼有位佳人正倚窗望他,他登时怔住,迟疑了许久,突然道,“……那就我自己过去问,你且等我。”
  言罢,伏就抬脚迈进了街对面的勾栏场子。
  老鸨见他来,即刻殷勤地贴上去,一通嘘寒问暖,几次打听他来寻谁家姑娘。伏只抬起手中的纸扇,敷衍地一指阁上,便兀自地寻阶上楼去了。
  二楼伊人从窗前见那玉面郎君踏入阁中,自是早就推开了门,燃好一炷麝香,候他入室中。
  伏找到她后,看她面戴薄纱,反倒有些不确定了,出口问道:“冷月环?”
  女子一怔,心下不知是何许人也,只好自个儿摘下面纱来:“公子是认错了人?”
  伏定睛细瞧,还当真是认错了。这女子身形和神态皆与冷月环有两分相似,容貌和风情却远逊于她。
  此刻气氛因误会而变得略为困窘,女子低眉沉吟半晌,又主动拾起话头。
  “……不知冷姑娘是公子的什么人?”
  “是我的一位故友。”
  “看来是多日未曾相见了。”女子先入室落座,轻柔地为伏斟满一盏清茶。
  “她呀……跟一个穿白袍儿的跑了。”
  “穿白袍儿的……”女子怔住,思量后才反应过来,笑了,“是道人?那冷姑娘的眼光倒是独特。”
  “道人有什么稀奇的。”伏端起青瓷茶盏。
  “那楼下那位呢?”女子心觉好奇,忍不住又出言问道,“他与你一同来,在楼下等了好些时候。”
  伏仿若未闻,只自顾自地仰首饮茶,眼角的余光却又跳出窗外去寻那人。
  此时日色已近昏黄,天际辉光映在了玄侧颜,整条繁华的街景都同淹没于金光中。
  “姑娘,你这儿几时打烊?”伏蓦地收回视线,问道。
  “到夜时就要打烊了,现如今鸨娘不敢冒风头。”
  “无妨,一个时辰足矣。”
  女子又为伏续上一盏清茶,伏才想起打听消息的事来。
  “关于厉鬼作祟,你可听过什么音信?”
  “说法五花八门呢,有人说是厉鬼,也有人说是野妖,一时也分辨不清。”
  “野妖?他们死相如何?”
  “皆是掏心,倒与昨夜那桩的死相是不同的。”
  二人几番闲聊,又听那女子弹唱《春江花月夜》,夜色才开始渐浓了。
  那女子轻唱:“江上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伏竟有些恍惚,忆起数百年前,在金幼城里,冷月环也曾说过这句话。
  临走前,伏禁不住倚窗看去,了玄还站在那儿,尤为显眼,倒是过于守信。周遭的风尘女子见他相貌慧俊,忍不住上前搭话,却都落了个自讨无趣。
  卖伞一家惨死不过五日,谜案就在城西再次发生,两次惨案皆是死者死相惨烈,室中沉香缭绕。更为诡谲的是,这次也是青影过后,在了玄与伏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命案。
  惴恐之风又一次浮涌在金幼城之中,百姓皆惊惶不安,充满了猜忌。官老爷也有些急了,几次问询了玄的看法,他却未置一言。
  这天白日,了玄在屋中闭目坐定,伏刚从外面回来,衣袍还披着室外的寒气,手上似是沾了些脏污。他不经意地抬头瞧了了玄一眼,随后接来一盆水洗手,而了玄自始至终未睁眼看他。
  虽说二人比邻而居,但了玄总不说话,伏到底是有些无趣。他坐在厅中的木交椅上,懒散地扬起下巴,远远地观察那人。
  他相貌出众,神情尤好,眉骨清隽,若肯蓄发还俗,定是赏心悦目的。想到这儿,伏又面带讽意地笑了,也罢,还俗之人,他又不是没见过。
  正于此时,了玄的神色乍然一变,双眉紧皱,眼珠滚转,两手也有些僵直。
  伏显然是察觉到了,却不清楚发生什么,这屋中一切如常,论妖魔也仅他一人,只可能是了玄的心境出现了问题。
  果不其然,未出半炷香,了玄就蓦地睁开了双眼,他金刚怒目,瞳仁中竟映现出法莲。伏不明所以地盯着,发现了玄正注视他身侧的空荡木交椅,那儿像是坐了个人一般,又好似站起来了,在往这边走。了玄的视线一直随其而动,最终缓慢地落到了伏身上。
  伏背后一凉,以为此刻自己身后站了个人,回首却空无一人。
  了玄的视线在二者之间巡视,面色存疑,像发现了什么,猛地瞳孔一缩,血脉冲涌下竟吐了小半口血。
  伏忍不住站起身,又怕此时若是近了,了玄会因一时走火入魔而误伤及他,只得杵在原地任疑云丛生。
  虽说了玄离功德圆满已近在咫尺,这一世到底不过是个凡尘之人。莫非在自己遍寻无果的一百余年中,他身上还生了什么别的变故?
  等了玄瞳仁中的法莲渐渐淡去,双眉稍展,怒色退去,他才按捺不住地问:“发生了什么?”
  了玄看他一眼,目光似有停滞,尔后举重若轻地一语带过:“无妨,是心魔……已经很多年了。”
  “心魔?”伏拧紧眉,又追问,“何种模样?”
  “形似女子。”了玄重新合上双目,适才所见的模样却重复映现于他脑中,挥之难去。那折磨他多年的心魔不知因何而生,形貌妖惑,喜穿一袭银红软烟罗裙,半遮半掩的,偏好在他打坐时现身。方才她踱步至伏身后,神态娇慵,朝他盈盈地笑。
  在了玄抬头一瞬,他才震惊地发现,那女子生在眉尾的红痣竟与伏眉骨上的如出一辙。
  震惊之中,他依稀地忆起圣严祖师的早年告诫:
  “汝执,乃苦之根。”
  “我说木头,你为何应下这些无理要求?你本可以做场法事就离去。”
  “施主又何故参与其中?”
  “我?”伏收住话头,一双狐眸半眯,“没见过人捉厉鬼,好奇罢了。”
  “也许没有鬼呢?”
  “你是说今夜不会死人了?”
  “会死。”
  二人的话头你来我往,倒像是在交锋。伏明显感到这人比从前精明了许多,也更为深藏不露。他这一路来试探过许多次,却很难试出对方的想法,亦很难探出深浅。
  “我还没问过,你一个不问凡俗之人,为何要救我这个妖?”
  “无论你是妖,是人,甚至是魔,我都会救你。”
  “即便我咬了你,你也不悔?”
  “无悔。”了玄对上伏探究的目光,坦然如常。
  “浮屠以身饲鹰,山人救助被天雷追着劈的妖,难道你们这般人物,都如此厚德载物?”伏没来由地笑了,紧接着却又将话锋一转,“就不怕我以怨报德,趁夜掏了你的心,涨我修为……”
  “我若不救你,如何判得了善恶,怎窥得见因果,人与妖也未尝不可有善缘。”
  “什么善缘?”
  “世说普怀法师皈依前,乃是鑫朝帝君,幼时流离失所,被一只狐妖庇护长大,而后成了治世之才。此史传成千年佳话,乃人与妖亲善共处之典范。”
  伏略为诧异,没料到会从了玄嘴里听见这段史事,沉默半晌,才不屑地轻声回了一句:“原来是这个事,当真无趣。”
  那日夜里,了玄按着平日在古刹的作息,亥时歇下,未有出门。
  伏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却有些失眠。他望向窗外月夜,出神许久,从衣袍中摸出一块剔透的璞玉,对向溶溶月光反复地翻看。那璞玉被做成了一块腰佩,满是磨痕,想来已极为陈旧,在月光下逐字清晰地透出三个篆体:烈成池。
  而那玉佩的背面,则是一条气势磅礴的雕龙,两目圆瞪,显有赫斯之威。
  第二天伏醒来时,了玄正好从门外归来。
  伏看他风尘仆仆,忍不住又腹诽,这木头起得真是比鸡还早。
  听着门外有些喧嚷,不知是惹了什么麻烦,他草草地披上鸩色外袍,踩着双鞋向外看去。
  原来是昨夜又死人了,昨夜死得可多,整整十三口。照样宅门从内侧紧闭,全家老少都断气得悄无声息。心脏没了,舌头也被割了,淌得满地的血,室中烧有檀香。
  邻里街坊现在草木皆兵,居然开始猜忌到了玄的头上来。
  他们坚信半个月前厉鬼就已经走了,可是听说了玄来此城捉鬼,又一次被激怒,于是折回来蓄意报复,狂上加狂地折磨百姓,以檀香明示其挑衅之意。
  人们还说了玄根本就收拾不了厉鬼,顶着虚名妄称高人,才这么久都纵容厉鬼无法无天。
  伏不由得挑眉,心下感叹,这民间百姓的说辞真是够离谱,不过也算遂了他的意。
  至于那人,不喜不怒,也没有给出多余的解释,好似外界的声音皆不入他耳中。
  伏仅听了一耳朵纷扰就回到室内,老实地将他松垮的外袍系好,把胸膛捂严实,把踩扁的靴子给支起来,正经地穿进去。
  门外喧嚷声渐弱,似是被下人给驱散了。
  伏穿戴整齐地向宅外走时,了玄刚好回来,二人正面相撞,平淡对视一眼,擦肩而过。
  离开住处后,伏独自走在金幼城主街上,他喜欢在这儿闲逛,买点儿人间的小玩意儿啥的。正当他留意一柄做工精细的紫竹洞箫时,身旁来了位服饰华贵的矮胖富贾,与店家老板谈起生意来了。
  伏手中转着那把相中的紫竹洞箫,见二位老板忙于攀谈,也未多打扰,只留下一枚碎银。
  一个时辰后,本来晴空万里的天翻涌起黑云,于瞬息间生万变,浓云疾行,掩去头上白日,天地因之昏沉,狂风卷起细碎的沙,突而怒声咆哮。惊雷倏地震烁八方,杵在庭院中的伏不由得一抖,指尖也跟着震颤。
  瓢泼大雨浇头而下,三两秒就淋湿了他的衣衫。他的眸光幽邃,瞳仁殷红,指尖的血尚在滴落,下一刻,被袭来的雨水迅速冲淡。又是一声怒雷打来,他像是才反应过来,身体却早已失控得剧烈哆嗦,对雷霆的惧意深入骨髓。
  就在此时,头顶的雨突然被遮去了。
  他猛地回头看,发现了玄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超逸的月色白袍被雨水打湿,手中举着把油纸伞,神色寡淡地撑在他头顶。
  伏眼底的惊骇久久不去,一时忘了说话,而他的身后,正是富贾的全家老少,皆陷入昏迷,无法吐出半声。至于那富贾,已被掏空了胸腔。
  “你……”伏好久才组织回语言,随之问道,“你如何跟到这里?”
  “你这一次忘了收敛气息。”
  伏先是怔住,随后兀自低声一笑,自知遮藏无用,心直口快地道:“你这些年,还真长进了不少。”
  此前,了玄的确没有怀疑过伏。
  直到他留意到伏接连三日出门,总闲手而归,才渐生了疑心。他回想起伏在兰若寺养伤的时日,正巧是金幼城无灾无难的几天,除此之外,可疑的还有那几度浮现在了玄眼前却浑不带半分杀意的诡秘青影。
  只有一种说法解释得通:杀人的正是伏。他为躲避紧追的天谴,一路仓皇逃至天虞山,停歇了作恶的行径。至于后来,金幼城中新死去的那些遇难者之所以没被了玄及时救助,是因为他们在白日里就已被杀害了,诡秘青影不过是个引了玄分神的幌子。曾经的传言先入为主,众人误以为所有的命案都只会发生在夜里。
  因此,无论了玄如何守候,也不过是守了几具已然凉透的尸骨。
  “也许我不该救你。”他发出一生低叹,手中仍撑着伞,眼底不见往日温润,手腕上的念珠在雨中烁起金光。
  “你后悔了……莫非要降我不成?”伏竖瞳盯着他,见他不答,像是被陡然激怒了,那双本已清明的兽瞳露出残虐,字字冷嘲道,“这模样还真似曾相识。”他分明是怒极了,却偏要齿粲而笑,眼底泛红,透出掩藏已久的滔天恨意,以及骨子里磨不灭的骄狠。
  伏切齿缓磨,说道:“也许你早就忘了,我究竟是为何……才沦落至今!”言罢,他蓦地伸出一掌,杀意升腾,指尖转为锐利的爪。
  天雷再次随闪电而出,划破晦暗的长空,照亮了庭院中那被雨水浇透的一人一妖。
  九百三十年前,玉虚梧桐树下。
  那年的花惊云才一百零三岁,比伏年纪还小,却比世上大多数妖修都先登一步,遥遥领先地羽化成了天上仙。
  当然,这大多是托了风殊绝的福。
  这老东西没干过多少好事,最大的功德就是饲养了尚为雏鸟的花惊云,并且铆着劲儿地把花惊云往仙道儿上引。待凤鸟一百岁生日的时候,他直接出手助其平稳度劫,一举登上仙界,坐实神鸟地位。
  伏跟花惊云在玉虚梧桐树下闲坐半天,瞅那小白鸟的每根发丝都冒着仙气,明晃晃地泛着光。
  花惊云为伏添了一杯酒,给他讲述百仙宴上的猴儿酒有多甜,连酒液色泽都是粉嫩的。
  伏心生羡意,便打听他是如何修炼的。
  花惊云一蹙眉,想了良久,也想不出什么,只好答道:“但行善事。”
  “如此简单?”
  “我也想不出什么。”
  伏陷入沉思,怀疑是风殊绝那老混账用了歪门邪道,还搬出一套说辞来哄骗这鸟儿。
  乾坤间,得道之事谓三等,上之乃飞升冲举,次之乃坐化尸解,下等乃投胎夺舍。妖中有所大成者多凭善修,虽说其艰苦无趣,耗时数千年,但对仙人而言只是弹指一挥间。
  这个道理,妖尽皆知,唯恨飞升得道者少矣,故而生出邪门歪道。
  伏转念再一细想,行善积德,积德行善,上层楼,再上层楼,涓滴成河,积露为波,千百年如一日,苦待机缘来临。
  风殊绝若是真凭借此乏味之法,配以什么灵丹妙药,引了什么绝妙机缘,帮了花惊云也不无可能……
  当日,伏辞别花惊云,踏云回人间。
  回来途中,他路过纤尘山下的五昶坡,撞上一场人界的小型屠杀。
  纤尘山此时正下着一场瓢泼大雨,头顶是电闪雷鸣,振聋发聩。
  刀光剑影下,两边的人杀得头破血流,伏摸着下巴作壁上观,一时半会儿也分不清是非黑白。未过多久,五昶坡上就已是血流成河,搅混着雨水向下淌去,全然不剩几口活人。伏见这厮杀接近尾声,正想甩手离去,却注意到有个还没死透的白发老头儿,老头儿吃力地从尸体堆中爬出来,将个金色襁褓掩护在身下。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并未如老头儿的意。敌首很快就窥见了他身下襁褓,悄无声息地挪步过去,抄起把尖刀高举在老头儿的背上。可怜老头儿被雨水模糊了听力,都还来不及察觉,就被接连三刀给捅咽了气,红色的血大肆地浸湿在襁褓上。
  伏见到此幕,心下有些动容,两方的是非黑白分不清楚,但幼崽总该是无辜的,若他今日救下这命悬一线的崽儿,可算行善?
  于是,鹬蚌两相争,一只狐狸从中摸走个崽崽,留下鑫朝的千古谜题。
  那五昶坡是个荒芜的古道,伏怀里抱着个小娃娃,冒着滂沱大雨,不便疾步而行。
  他一路寻了许久,才遇到有人家的村庄,难得地耐了性子,挨家挨户地上门去敲,问询是否有人愿收养他捡的胖白娃娃。但就凭他怀里那显眼的金色纹龙襁褓,还沾着淋漓的血迹,寻常人敢收就怪了,毕竟无论是谁看他,怀里都像抱了个夺命大火铳,只想敬而远之。
  当时的伏对人间之事所知尚浅,不晓得金色襁褓的意味。
  这一来二去的,他手抱酸了,耐性也空了,只惦记着归往妖界逍遥快活,不由得心生腹诽,暗骂这帮凡人真是不知好歹,难道还要他一个妖来收养人不成?
  不觉间,他走至一方土巷,见四下无人,突生懒念,打算将这婴儿随意留在一处人家门口,凭其造化了。他也当真那般不厚道地干了,将襁褓像卷饼一样卷了卷,放下便走了。只不过还没走开几步就为婴儿所觉,那婴儿躺在金襁褓里放声号啕,扯着奶嗓子,好似在拼命挽留。
  伏只看了那婴儿一眼,一挑眉,硬是无情地向外走了。
  在离开村落的路上,一支洞箫在伏手中转来又翻去,翻去又转来,他的思绪也跟着翻飞。
  若那幼崽落至贼人手中遭了虐待,抑或是真被全村的人狠心饿死在门外……如此一来,他偷走这个崽儿,不,他救下这个崽儿,不就是白费工夫?
  世说天道昭昭,悬在头顶,若天道见了今日,当如何判他此事?如果算作善行固然好,若将他的善行反算作一场恶举,损他功德,岂非弄巧成拙?
  思及此,伏心生百般纠葛,这请神容易送神难,行善可真不是什么简单的活儿。
  待行至村口听不到婴儿哭声时,伏却一咬牙,回过头捡他的“卷饼”去了。
  “好人当到底,送佛送到西。”伏把幼崽平放在客栈的桌子上,招来小二,点了三两盘菜大快朵颐,“我呢,就是这个绝世大好人,日后不求你知恩图报,奉点儿香火供养我就行了,听见没?”
  “……”
  他从烧鹅上扯下一只喷香的鹅腿,咬进嘴里,边吃边说:“可是送人千里,终有一别。
  “我带着你这么个小累赘,到底要何时才能别过?”
  “……”
  “十年?十年以后你也还是小累赘,一离了我就没命了。”
  “……”
  “二十年?”伏把眉头一皱,“久了点儿吧。”
  “……”
  “这二十年间,如果有人愿将你收养,你我就算缘尽,不许思念我,也别怪我。”
  “……”
  伏嘴中缓嚼着鹅肉,思绪倒是飘得远,不知何方的风水才可助这小孩儿避离命中劫难。
  “论及人间十二州,也有分东西南北中,你想去哪儿?”
  “……”
  “来,我带你瞅一眼。”说罢,伏将鹅肉往肚子里一咽,以手掌将“卷饼”从桌上托起来,轻悠悠的。他推开客栈南边的窗户,举着“卷饼”往前一指:
  “你看,此为南,中意否?
  “再瞧,瞧着头顶这颗亮珠子没?此为东,乃日出东方。
  “回头,这是西。”
  他又把“卷饼”转了个向,逐个介绍道。
  “卷饼”在空中晃来晃去的,看东边时被阳光晃得睁不开眼,看西边时才把小眼睛给睁开,一睁眼就被楼底下卖弄杂耍的给吸引住了,咧嘴直乐。
  “笑了?”伏把窗子一关,将“卷饼”放在桌上,“我们就是从西边来的,你不早说。”
  次日,伏启程西返,一路途经不少大城池,却皆不见他驻足,直到他折回五昶坡附近的锦悠城。
  锦悠城人杰地灵,地界不大,群山卧拢半边天,往上雾蒙蒙的,让人头脑清明。伏这才算歇了脚程,向城内走去,看到街上来来往往的,颇有几分人界小城的烟火气。
  他四处转了一圈,先尝遍此地的酒与肉,又过几眼当地的灵动姑娘,皆是喜欢,算是讨他满意了。但出于狐狸的谨慎多心,他还是远离了城,只在远郊的桃林中置办了一套老院,邻里不多,零星有那么几户,多为农户。
  自然,他也未忘给幼崽请个奶娘来。
  那奶娘初来乍到,先问了他孩子叫什么,娘在哪儿。他这才想起曾在襁褓中见过一块玉,背后雕龙,正面刻的大抵是个人名。
  “烈成池,没爹没娘。”
  “烈……皇姓?!”
  伏抬起眼皮子瞥了半眼,料到这名字是有什么说法,又面不改色地改口:“你听错了,他叫成池,姓伏。”
  奶娘讪讪地看了他两眼,把头一低,只好当两耳不闻,思是不敢细思的,谁敢往皇亲国戚那头想。
  起初,奶娘把伏当孩子他爹,成日担忧得很,生怕没伺候好小孩儿,惹了金主不爽。后来她才发现这孩子大抵不是伏的,他本人是半点儿不上心,成天里睡到日上三竿,要么就游手好闲地出门逛,要么就倒头再睡一觉,好似这屁大点儿的锦悠城就把他这尊大神给困住了似的。
  有天他更是离谱,竟问她喜不喜欢这孩子,要不要把孩子抱走,然后别回来了。
  奶娘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说自己家里还有两个土孩子要养,收不起这个金贵的。
  这位金主当即愁了脸,倒头又继续睡了。
  人间的日子就靠睁眼闭眼,任他快如流水,待到伏来锦悠城睡大觉的第四年,他竟然遇着了熟人。
  那天,他闲来在锦悠城的主街晃悠,盘算着买只栗子鸡回去,听到远处丝竹声扬,琵琶缓响。他驻足那么一观望,看见两匹白马在前,驮着华贵的红鞍,几位壮士肩抬着一座软轿,随身丫鬟正往主道两旁大张旗鼓地抛着紫粉的花。
  这阵仗伏头一次见,也不知来者何人,又是什么习俗规矩。他正想着,就见轿中的娇艳女子怀中抱着玉琵琶,探出身来,朝众人招手,露出一截如脂的美人臂。人群中嘈杂声更甚,道说凤鸣坊的花魁真是国色天香,伏却隐约从胭脂水粉下嗅出股轻微的、熟悉的妖气。
  那女子抛头露面,极为享受众星捧月的待遇,玉指在众人眼前摇来晃去,十分矫揉造作,好似非要跟每个人都打遍招呼才够快活。然而,就在她转过脸不经意间地看往伏的方向时,满面的春风居然蓦地静止了。
  “好久不见,冷月环。”伏两手抱肩,自是认出了她,用心念朝她打了个招呼。
  “哥……这么巧。”
  “被一群大汉抬着,好不好玩?”
  “……不好玩。”
  冷月环是九尾狐族旁支的后代,还是那一支里最贪玩、最有坏主意、最一根筋的丫头,但凡起了什么鬼心思、怪念头,就是八匹马、千百只公狐狸也拉不回她这头倔狐。
  伏初次见到她时,还是一百八十多年前。那时她还小,白白的,软软的,一双狐眸特别灵动,弯起来像天际勾月,他们那一支都随冷姓,族中长辈就为她起名叫冷月环。
  想来几十年前,刚好是她成年了,伏本该回妖界赴她一场成年宴的,结果那日他顾着与大长虫赌酒,给忘脑后去了。
  再之后,姑娘家家的长大了,没幼时好逗有趣,伏自是也去得少了,哪想竟在锦悠小城里以这种光景给遇着。
  游花街的那场偶遇把冷月环吓得不轻,在回凤鸣坊的路上,她还止不住地四处打量,见伏没了影才算松口气。可她才松气没多久,就又在自己的屋中见到了喝茶的他。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冷月环刚一推开门,还没坐下,就被内屋的妖影给骇着了。
  “这有何难?”
  “你……你来找我做什么?莫不成是我爹的意思?”
  “你爹?”
  “这么多年了,他怎还未放弃遣人来抓我?”
  伏听后拧起两眉,又问:“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他逼我嫁人。”冷月环见他不知情,才算放下提防,摘掉头上花里胡哨的金簪子、玉钗,仰首猛灌了口茶水,似是在外被渴坏了。
  “他让你嫁谁?”
  “嫁给章绿天。你记得他吧?那狗东西满脑子歹念,肠子花得很。我本只想出逃半时,族里却说我六亲不认,呵,也好。”
  “傻姑娘,逃婚也不至于赌气来当个……妓子吧。”
  “什么妓子,这叫花魁,卖艺不卖身的。俗世姑娘多是命不由己,于我而言却是个玩乐去处。你知道我从小就喜欢歌舞弦乐,不过这家的鸨娘是个好人,真正的好人。”
  “……”
  “伏,千万别叫我爹知道,否则我就挖走你镜湖下的宝贝疙瘩!”
  “你又不叫哥了。”
  “叫两声哥你就美了?若是族里安排我嫁你……那倒还有得商量的,最起码你长得就像个好看的祸害,干起坏事总与我投缘。”
  “别吓我了,我可不娶祖宗。”
  “冷姑娘!收拾一下,鸨娘说客人都要坐满啦!”屋外有传话的丫头隔门喊话。
  “瞧见没?座中人满为患,本姑娘风月无边。”冷月环朝他得意地笑。
  伏无言,颇为头痛地拿纸扇顶了下脑门。
  “去把金钗递给我,还有我柜子里的金缕羽衣。”
  他无奈地打开满柜子的女儿衣裳,入目满是琳琅,直叫人两眼昏花。
  冷月环对镜梳妆,伏闷头找衣服,二人倒是难得安静了须臾。
  “伏,你知我为何要来人界吗?”冷不丁地,冷月环又挑起了话头。
  “为何?”
  “我想寻一个人。”
  “什么人?”
  “寻一个对我痴心的如意郎君。这话本里总是人间最情深,但天南海北的,我总该能遇到一个俊秀、痴情的好郎君吧……我此趟来人间就这么点儿愿景,先后在十二州里搬了好些地方,还没被人发现过容颜不老,你觉得如何?”
  “傻姑娘,哪里有什么痴情郎君,哄你罢了。”
  “才不是哄我,是你说瞎话呢。”
  满堂客恭候已久,冷月环放下这一句驳斥,穿好金缕羽衣从屋中走出。她于环廊处捞起一条红丝绦,将散落的墨发一撩,朱唇慢挑,眉间落一点梅花额印,廊间摇曳的烛光映晃在她的脸上。
  伏盯着她看,见她玉足轻点,挑衅地回眸一笑,顾盼生辉,似是对所求坚信不疑。
  尔后,她纵身入那喧嚷俗世,从高空而降,如自在惊鸿,于满堂欢呼声中落在镜花台上。
  撩拨心弦的琵琶声响起了,伏倚栏向下看,春深似海,当年咿咿呀呀的小丫头出落成了一位绝世大美人,风月无边,名副其实。
  在那之后,冷月环和伏之间时有往来,她得知伏养了个崽儿,难免也稀奇了一阵。
  在崽儿三岁那年,奶娘就请辞回了家。这奶娘是个尽心尽力的,把烈成池养得小脸红润有光泽,说话、学步、识物,样样都会了,但烈成池始终还是最黏他的寄父,好似把寄父当成亲爹。
  伏是从来不准烈成池叫他爹的,充其量答应他叫一声寄父,再亲就不能叫了。
  烈成池想不明白,隔壁孙二丫、虎子都有爹,为什么他爹就不让他叫爹呢?可他不能忤逆伏的想法,就明面满口答应,背地里伏还是总能听见烈成池在外头跟小伙伴们叭叭,张口闭口就是爹。
  “我爹今天买了只栗子鸡,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我爹写字特别好看,在家都不用请先生的。
  “还没见过谁家的爹比我爹更耐看。
  “我爹……”
  “不用请先生?明天送你去私塾。”伏出现在烈成池背后,把这在外吹嘘的小子给抓了个现行。
  “爹……寄……寄父……”烈成池被吓得不轻,爹来寄父去的,满嘴发瓢。
  “净跟这儿胡说八道,回家吃饭了。”伏拎着他的耳朵,瞅着几个脏兮兮的玩土小孩儿。
  “你们看,我爹好不好看?”烈成池却是语出惊人。
  “……”
  “好看,真好看。”隔壁的孙二丫手里捧着个香瓜,边啃边乐,虎子在一旁附和得直点头。
  “滚回家。”
  “好的,爹。”
  饭桌上,烈成池吃得满嘴是饭粒,又问起那个问题:“寄父,我娘呢?”
  “你连爹都没有,哪儿来的娘?”
  “我是怎么来的?”
  “你是我在路边捡来的。”
  “你又骗我……”
  “狼心狗肺的,就这么想要你的爹娘?”
  烈成池一抬头,愣了愣,下意识地改口道:“没有,我不想要他们……”
  “说不定你爹娘都很穷,连栗子鸡都吃不起,才把你扔了。”伏戳了戳筷子,张口胡诌道。
  烈成池信以为真,低头夹了只鸡腿进碗里。
  早些时候,烈成池就是由奶娘管,冷了饿了都是奶娘的事,与他伏无半分关系。待烈成池满三岁时,伏就将他寄养在张嫂家中,那张嫂是个没娃儿的,总惦记着抱一个胖小子,刚好两头都遂了意。
  伏总算把这包袱卸下,当即回妖域花天酒地去了,玩物丧志了足有大半年才想起抽空回来看一眼,不料那烈成池见了他就哭,哭得撕心裂肺的,叫邻里街坊全都看了个热闹,好似他这个寄父是毫无人性,铁石心肠。
  张嫂也是怕被说三道四,不敢养了,在烈成池不依不饶的哭声中,伏倒也认了,二十年就二十年,区区这点年头还论不上拴着他。
  不过自打三岁那年的事后,邻里就都传这家小儿是个捡来的野娃儿,没人疼没人爱,被有钱人当奴仆养,不顺心了便想扔就扔。
  后来伏找上门时,冷月环正同一位俊俏的富公子在琴阁中暗送秋波,小手还不及牵,那男子就被伏从身后用两指点了穴,四肢大敞地昏在地上了。
  “死狐狸,凭什么坏我好事?”冷月环留恋地抚了抚男子的脸,转身对老熟人就横眉冷目了。
  “美人,我有一事相求。”
  “稀奇,还要你求人?”
  “养崽儿是条不归路,哪儿有不低头的。”
  “嗯?跟那小孩儿有关?”冷月环一挑柳眉,来了兴致。
  冷月环是见过烈成池一面的,当然烈成池并不知情,但是冷月环见到烈成池的第一眼,就乌鸦嘴地来了一句“这小孩儿,将来指定是要断离俗世的”。伏在一旁听得很不乐意,说她是信口胡诌,冷月环却更来劲了,笑悠悠地说自己看人可准啦,有趣有趣,一个妖竟然养了一株小菩提。
  “冷姑娘,我见人界都讲究父母恩勤,不像我们狐狸这般野。我是说……烈成池是人界的崽儿,渴望有爹也有娘,嘴里总在念叨,没完没了。”伏还惦记着自己此行之意,把话从嘴里来回绕了三转儿,破天荒地生出些难于启齿的感觉来。
  “你该不会想让本姑娘……”
  “若他真的爹娘双全,岂不是圆满点儿?”
  “纵使他娘是个满城皆知的花魁?”
  笑人终笑己,这事态怕是要发展成两只妖养株小菩提?
  “郎才女貌,般配啊。”伏不肯放弃地忽悠道。
  “滚,别挡本姑娘的桃花。”冷月环不受忽悠,一口回绝了。
  伏是个从小便要什么有什么的主儿,头一次拉下脸来登上三宝殿,求老乡一桩事,竟惨遭老乡的拒绝,想来也是不会再提。
  这天,日头当空照,伏正在屋中睡大觉。
  突然有块石头砸上窗框,他抬眼一瞧,窗子被砸出了个洞,土石头落进屋里,一帮臭小孩在外面又吵又闹。
  “你就是没娘要的,把你娘叫出来我们瞧瞧啊!”两个为首的胖小孩儿在外头趾高气扬,手里还掂着另一块石头。
  “我就砸窗户怎么的!我看你家有没有人,你个撒谎精!”
  “滚出去!不许你们进我家院子。”烈成池满脸通红,气恼地和那两个胖小孩儿在院子里扭打起来,压弯了院内的千日红,翻来覆去地满身都是灰土。
  伏眯着眼在屋里瞧,肉疼那一件刚给烈成池买的衣服。
  烈成池平日里把好肉都吃尽了,还瘦得跟竹竿一样,扭几轮就打不过了,挨了好几脚。唯独有出息的就是他那口好牙,还知道咬着小胖墩的胳膊不松口,把人给咬得鬼哭狼嗥。
  后来,俩小胖墩都跑了,剩烈成池一人灰头土脸地杵在院子里,躲到树根底下不动弹。
  伏在屋中等了好久,也不见他进屋,俩人就这么僵持过小半个时辰,伏才算是出门把人牵回来。他借着屋里的灯光一瞧,小崽子脸都给哭花了,脏猫儿似的,还得避着破皮地方给他擦干净。
  当天夜里,寒蝉凄切,伏就着烛光在桌前奋笔疾书,毫管一挥,写出的信是字字恳切,行行凄楚,诉述五岁孩童惨遭同龄毒打,体无完肤,树下独自吞泪竟不敢归家,只因家中无慈母慰励,令其如寄他人檐下,孤苦无依。
  那书信读来一气呵成,催人泪下,观者唏嘘。
  末了,伏怕冷月环读得不耐烦,还用大号字附上个简版。
  “娃需,当娘,速来,爷给你加持桃花。”
  伏写罢就解衣欲睡,浑不带半点儿感情,脑袋昏沉得都要入梦了,忽而发觉腰被小崽子抱得死死的。
  他不耐烦地把那双小手给扒拉下去,却听到有声音抽抽噎噎、上气不接下气,扯着嗓子抱他直喊:“爹啊!爹……呜呜……我不能没有你……爹……”夜半哭声,论及凄切,竟比他信中所述还惨上三分。
  “我没死呢。”
  “你哪天就扔了我,你都不在乎我,呜呜呜……嗝!”烈成池扯着奶嗓子边喊边哭,哭到最后打了个嗝,比哭声还响亮。
  “我在乎啊。”
  “嗝……爹……你这会儿还笑我。”
  “……我没笑。”
  “……你肚子都颤了,我摸到了,嗝……!”
  “没有。”
  “……呜呜呜嗝,你就有。”
  “跟你说个事,今晚呢,咱家门口路过个大仙。”伏把这小崽子从被窝里拎出来,手指一戳脑门,给他脑袋按得往后仰了半下,“那大仙说有俩胖墩竟敢在咱门口大放厥词,实在欠收拾,叫我问你如何教训他们。”
  “……我想不出。”烈成池憋住眼泪,低着脑袋思量了会儿,倒是想得极为认真。
  “让他们也被石头砸上一遭?”
  “很痛的,爹。”
  “岂不正好?”
  “先生说,以怨报怨是小人心肠。”
  “菩萨心肠是菩萨的事,你是菩萨?”
  “啥是菩萨?”
  “算了,我可不跟你讲菩萨。”
  伏一想到冷月环嘴里信誓旦旦的预言,当即就止住了话头,不再说了。
  不出几日,冷月环就捏着信来了,撑一把素白纸伞,面蒙薄纱,亭亭立在院门口。
  伏正要送烈成池去私塾念书,懒拖拖的,未料院门方一推开就瞧见有美人朝他盈盈带笑,双指夹住信纸晃了三晃。
  “爹……”烈成池头一回碰着家中进来眼生女子,不由得牵紧他寄父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伏一打眼看冷月环那笑的模样,就知她此番为何而来,他牵着烈成池将门口一让。冷月环收起素白纸伞,矜持地迈入庭中,全当是入了自家门般地四处转悠,还折断一枝千日红把玩在手中,对伏说道:“假相公,养几只兔子。”
  伏利落答应:“可以。”
  “栽上一株桂树,来年好吃桂花糕。”
  “行。”
  其实这桂树如何能一年就长成,如何落下馥郁桂花来呢?冷月环的话意无外乎是叫他去外面偷来棵长得好的,换壤移植进庭中,而伏的言下之意则是能偷,他行。
  烈成池还没听明白桂花糕是何物,就见那国色天香的姐姐近至他面前,揉了他白面团一样的脸蛋儿,半是调侃地说:“生得小俊,日后秃头怕是要丑不少咧。”
  “爹,什么秃头……”烈成池颇为害怕地牵紧他寄父的手。
  “听她乱讲,你不会秃的,我都没看出来。”
  “我讲真的,这娃儿就是个削发的命。”冷月环反复瞧了烈成池的骨相,颇为笃定。
  “爹……”
  “阿池,本姑娘以后就是你阿娘了,此称只准在外叫,对内要唤我为冷姐姐。你是有爹有娘的宝儿,不许再蹲树下哭鼻子了。”她款款蹲下身来,将伞置于地上,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动作倒像摸一只小狗。
  烈成池被摸傻了,目光不断地扫向他寄父,浑身僵硬,反应不及,不知当作何回答。
  “点头啊。”伏毫不客气地按了他的脑袋,替他爽利地答应了。
  当日,经由伏的三番劝说,冷月环总算蒙上面纱,答应屈尊送烈成池去私塾了。
  待她行至那私塾小院门口时,还特意矮下身为烈成池理好衣裳,慢条斯理的。旁人看不懂这局面,自是频频地投来目光。
  “来,跟阿娘道个别了,晚些接你。”
  “……阿、娘……”烈成池攥着衣角,紧张又怯弱地叫了声,别提敢让旁人听到,就连冷月环都听不见。
  “去吧。”冷月环替他展平衣角,目送他束手束脚地进去了。
  “如何?”随在身后的伏这才现身,视线跟着往私塾里去。
  “不想我尚未成亲,就被只老狐狸坑害至此。”
  “此言差矣,帮个忙而已。”
  “我都瞧了,他哪儿有什么伤,你的良心真是黑。”
  起初,烈成池对此事还很不习惯,虽说他羡慕别人都有阿娘,可怎的自个儿突然就多了一位阿娘,私下还要叫姐姐,邻里每遇上一回都要背地里来问他一遍。
  但是,冷月环当真一心待他好,与伏的那种好浑然不同,她说话柔声细语,浑如春风,每一回为他购置的衣衫都比从前舒软好看得多,她还牵手带他尝十二街的糖葫芦、东巷的枣糕,教他捏小狐狸泥人儿,向私塾先生问他的课业,亲手替他缝过衣裳,做过千层底的鞋。
  小孩儿的接受能力浑然天成,谁待他好,他就喜欢谁。
  如此气质超群的娘亲,加之家中富贵,定是要邻里熟人也羡煞的,闲话虽未断绝,却再无人招惹。
  烈成池九岁那年,庭中偷来的桂树开花了,落得一地素雅的黄白,满庭飘香。
  冷月环坐在地上,也不惧尘土沾脏了云英留仙裙。伏顺势蹲在她身旁,二人潜心地叠落花,鹅黄的花歪歪扭扭成一小摞,风吹也不塌。
  这是他俩最爱干的幼稚事,每逢落花时节都要较量一整个下午,输了的人是要去乖乖烧饭的,烈成池则被冷月环任命为小判官,专门来判谁摞得更高。
  这天,烈成池的胳膊肘又往他娘身上拐了,毕竟是他娘赋予的定夺大权,睁着眼就硬说是爹输了。伏无言地抖落尘土,从地上站起身来。
  “今晚去把小十八炖了。”冷月环玉指一伸,指挥道。
  “小十八还小,老九如何?”伏从地上拎起一只兔子,晃了晃。
  “不,我和阿池今晚都要吃嫩的兔子。”
  伏只好又去找不知躲到哪儿去的小十八,找到后一掌结束了它短暂美好的生命,把它拎到锅里放几段葱给焖了。
  后来,伏将庭外的那三里碧桃林也买了下来,雇人于林间挖了片池塘,专门在当中养了几尾花斑锦鲤,用以打发时间。起初他喂养时还不得其法,鱼儿总是没几日就死了。烈成池瞅着满池的翻肚白,于心不忍,就拿铲子在池塘旁挖了一个小鱼冢,把死去的锦鲤逐一埋在西岸悬石下。不想鱼腥味引来了附近的馋猫,后来碧桃林里总是有几只野猫到处晃悠,时间一长就与他们相熟了,更为肆无忌惮,时常趴在树下嬉闹和睡懒觉。
  烈成池十一岁那年,正是九王爷上位的第十一年。对于人间朝堂的政斗权谋,伏向来知之甚少,况且锦悠城天高皇帝远,千百里开外的党羽讨伐再怎么激烈,这率土之滨再怎么朝令夕改,也打扰不到锦悠城的半分自在。
  市井茶馆中倒也有流传,先皇膝下无子,如今九王爷代其摄政多年,独揽大权。听说九王爷与先皇乃同父异母的兄弟,年龄差六岁,体质上有天壤之别,先皇体弱多病,九王爷却活龙鲜健。本是说先皇因为床事无力才难以留下后代,可后来又有人说是皇子诞下则被杀,更有甚者,说此等大逆之举皆由狼猛蜂毒的九王爷所为,先皇心知肚明,却无意与之相争,倒是过分谦让。
  只不过先皇无意相争,他朝中的臣子却未必允许。自从九王爷得势,朝中就与其分庭抗礼,利害相关,两方斗得你死我活。宫中秘闻还说有老臣子特向先皇贡献了五名西域佳人,费尽心思,只为让先皇留下一名子嗣,以继皇位。再后来,听说先皇当真中意了其中的一位,与其诞下子嗣,有意偏袒之。
  未承想在第二年,九王爷悲称先皇因病驾崩,年方三十七,仅留下一纸诏书。
  至于流言蜚语中所提及的子嗣,究竟是真是假,下落如何,皆不得而知了。
  “火狐狸,我在坊间听说先皇独宠西域女子穆娜,为她在梧桐树下制了架秋千,用的是南疆灵木,飘荡时有奇香溢满园。”冷月环造作地抚了抚身后的桃树,一旁立着她的玉琵琶,“我想,我总归比西域女子还美上几分的……”
  “做个秋千而已,你动手啊。”伏把池中又一条翻肚白的鱼捞上来,几只野猫在他附近蹭来蹭去。
  “本姑娘的玉指柔如春水,只可弹琵琶,不可……”冷月环正继续她的矫揉造作,却被伏打断了。
  “什么玉指,都是狐狸爪子。”
  冷月环被这无趣之语堵得无言,只恨不得在伏屁股上踹一脚。
  冷月环没要成秋千,气呼呼地走了,一走就是三日未归,不过这倒也是常事,伏和烈成池都习惯了。名动锦悠城的花魁,总是大半心思都扑在她的各路妙龄郎君上的,指不定哪日就迷了眼,流连个三五日才能想起归家看看。
  如此一来,伏和烈成池倒像是可怜见的留守父子,苦等在外拈花惹草的妻子(母亲)归来。
  “爹,你又把冷姐姐气走了。”烈成池抱起一块木板,抬胳膊递给伏。
  “她气性大,我是哄不起的。”伏的嘴里叼着块角尺,接过木板,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刨磨着。
  烈成池打量着桂树下已快成形的精巧秋千,抬手帮伏摘掉嘴里的角尺,心知他分明又是在全力地哄冷月环了。
  “爹,先皇是谁?为何他只是为女子做一架秋千,就全天下都知晓了?”
  “那是人间的皇帝,他……”伏正要说,又想起什么,止住了话头。
  “皇帝那么厉害?若我当皇帝,也会随便做个什么事就人尽皆知吗?”
  伏把刨刀随手掷到地上,举起木板扣在他脑袋上,留下句:“你只要记住,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爹,什么是命啊?”烈成池把脑袋顶的木板扶下来,扔在地上,急匆匆地跟到他爹身后去了。
  “命就是命,擅长认命就是凡夫俗子的本事。”伏走进屋中,从水缸中舀来一盆水,悠哉地洗着手。
  “爹,怎么讲得你不是凡夫俗子一样?”
  “你仔细看我。”伏低下身去,指尖点了点自己的俊脸,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在看了。”
  “看出什么没?”
  “没有,爹真好看。”
  “我这张脸,就是超凡脱俗,就不是他们比得了的。”
  烈成池皱紧小眉头,用力地盯,非要盯出这张脸究竟与其他人有何不同来。
  门外有清风托着桂花香轻悠飘来,吹拂起他额前的发,而他当真就一直盯着。直到恍惚间,他眼前诡异地飘出几缕红丝,再一看,那伏的眉宇间生出一点火纹额印,肩上竟不知何时蹲立了条大型的赤红狐狸,那火狐狸勾着毛绒绒的尾巴轻悠地甩,一双金瞳正在冷睨他。
  烈成池呼吸窒住,被这景象惊得倒退了半步。待他猛地收神,发现伏已不在室中。
  他怔在原地,屋中寂静无声,风也消散了,只余下门外那桂花飘的香味仍盈在鼻尖。
  冷月环这一次一消失就是数月未归,那空荡荡的秋千始终无人来坐,直到满庭的桂花香散尽,枯黄的叶也落下,她才重新出现在了这里,怀中还抱了一柄长剑。
  “你去哪儿了?谁的剑?”
  那时正是深夜,伏坐在自家的屋檐顶上,手里捧着个天青色的碗,长袂飘举,对着天际的钩月兀自饮酒。
  上下隔着一层青黛色的砖瓦,烈成池在下头的寝房中睡得正香,满天星辰入梦,浑不知他寄父又跑到屋顶上去偷偷喝酒,对着悬空的一轮月亮故作潇洒。
  “是他的剑。”
  冷月环抱紧了手中的剑,三两步就轻盈地跃上房檐,站在伏面前,她怀中的剑共月色一同泛着冷辉。
  “我在锦悠城南的朱庄,遇着了一位道长。”她坐下来,却没有放下怀中的剑,“那位道长性情孤僻,冷得像落满白雪的西眉山巅,千年不化,鸟兽罕至。”
  “那听起来真不怎么样。”
  冷月环了他一眼,又说:“可他长得真好看。”
  “别忘了你是妖,他是个道士,你们不共戴天。”
  “他的眉峰很淡,瞳仁是冷墨色。他伫立时如远山,而来时如风至。你说他怎会是凡人呢,定是谪仙吧。”冷月环却是充耳不闻般,只顾说着她的郎君,嘴角翘得要比刚才还过分了点儿。
  “不就是长得好看?傻姑娘,你也太容易上钩了。”伏摇了摇头,又喝了口酒。
  “我遇过的男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哪那么容易上钩呢?我见他的第一眼时,他背着剑匣从我面前经过,神情冷峻,眉宇间隐约藏着些厌烦,好像看够了这红尘的白浪。”她托着腮仰头看天边的钩月,一句又一句地如数家珍。
  “那时我想,这位道长一定是无牵无挂的,这尘世中谁能有本事让他去牵挂呢?”
  “你快要伤透我的心了,到现在都没看见我给你做的秋千。”伏假作心碎,又倒下一碗酒来,往下指了指庭中的桂树。
  “哎呀,太黑了,我没瞧见。”冷月环从房檐上下来,不忘把剑随时带在身边,到秋千上新奇地坐了坐,朝伏喊道,“火狐狸,过来推推我!”
  伏贪杯地把一壶酒都灌进肚子里,才从房檐上摇摇晃晃地跳下来,两手扶着秋千杵在冷月环面前,像是把她圈在怀里。冷月环笑盈盈地用手指撩逗他的下巴,摸摸又挠挠,两眼弯得像她的名字:“你今夜也是好看的,只是喝得连衣冠都不整了,让人想到个词。”
  “什么词?”
  “醉玉颓山。”
  “冷姑娘阅人无数,最识货了。”伏满意地笑了,半醉半醒地摇着她的秋千,在月光下慢慢地荡。
  “那当然。”冷月环晃着脚踝,还没有放下怀中那把沉甸甸的剑。
  那把剑的剑柄很长,往前一晃就戳到了伏的肚子,伏慢悠悠地低头去看,蛮幼稚地推了剑柄一下,又说:“保护好自己,出门别被哪个坏心肝的给骗了。”
  “你放心吧,到现在还没碰着比你更坏的。”
  “要是……”伏喝得多了,吐字有些不清,“要是有日你被欺负了,你就来找这棵树,不管是百年还是千年,它都在,你在树下等我回来替你出气。”
  “听起来你本事大得很呢?”
  “现在还不大,但是等我修成上仙,成了天狐,那时就大了,可大了。”
  “本姑娘对修仙毫无想法,你就去好好地修吧,我们狐族出你一个天狐就够了。”
  他轻哼了声,算是应允。
  “哎,灯怎么亮着,阿池还没睡?”
  伏靠在树上,费力地看了看,舔了下嘴唇,像是还没喝够酒:“不晓得,刚才还是灭的。”
  “你接着喝你的,我去看看他。”
  冷月环知道他还想喝,就让这醉鬼继续喝,自己径直进屋了。伏倒也真没有跟进来。
  她这么一进屋,毫无声息地,烈成池还浑无察觉,猫在被窝里不知道搞些什么,把棉被顶成了一座小小的山。冷月环一笑,猛地掀开被子,把里头的小孩儿吓了一跳,脸都吓白了。
  “阿池,干什么呢?”
  “没……没什么。”
  “把藏在肚子底下的玩意儿给姐姐过一眼?”
  “啥也没有……”
  冷月环带着坏笑偷袭向他的肚子,把那硬鼓鼓的包在亵衣内的东西抢过来,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先将其瞧了个遍。
  “这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凹凸不平的木块,冷月环满脸好奇,翻来覆去地也没看出是个啥。
  “冷姐姐,这是……是狐狸,不像吧,我不太会用刻刀。”烈成池的脸让棉被给闷得通红,也有些羞恼,声音小得如蚊虫般。
  “嗯……雕给你爹的?”
  “你怎么知道?”
  “你爹他就是只……”冷月环止住话头,观察着烈成池的表情,许久后才又说,“他笑起来就跟狐狸一样。”
  “你别告诉我爹,他要知道我偷他木料和刻刀,会骂我的。”烈成池把木雕拿回来,连刻刀一同装进匣子里。
  “那怎么会,几块木头而已。不过你放心,这就当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他不会知道的。”
  冷月环是金口玉言,守信得很,一推门出去见老狐狸还在桂树底下喝酒,就走过去说:“阿池对你真用心,他在偷偷刻木雕呢。”
  伏仰首吞酒,溢出的酒液从嘴角淌至喉咙,他点了点头,也不知是听清了,还是没听清。
  “你猜他在雕什么?”冷月环拢平白色的裙摆,侧坐在伏的旁边,兀自揭开一坛酒封。
  “一个四不像?”身为寄父,伏还是了解他的。
  “他说是只狐狸。”
  伏饮酒的姿势一顿,转而摇头,又继续喝了。
  “我就说阿池有灵根,都察到端倪了,只是他自己还不知晓。”冷月环连碗都不拿,直接把几斤重的酒坛举起来了,对着嘴,如江湖儿女那般豪迈地喝着,酒水乱洒得比伏还要厉害。
  伏本想坐视不管,却见那酒哗啦啦地洒了一半,全喂了地上的草,只好抬手替她去擦:“是你喝酒,还是草喝酒?”
  “伏,迟早有一天他会发现你是狐妖。”
  “我演技精湛,他发现不了。”伏不以为然地笑。
  “想他对你一片赤诚,还真把你当亲爹来看。”冷月环抬头望向房中摇曳的烛光,小孩儿大抵是还没睡,还在偷偷地雕他那只狐狸。
  “这话说得——我不也把他当亲儿子?”
  “骗别人还成,你这个满心算计的老狐狸。”冷月环放下手中的空酒坛,转回头看向伏,朱唇勾起的笑里是不言而喻。
  伏没有答话,冷月环又说:“他三岁时候,你本是把他弃了,后来偏又回来了,鬼才信你是割舍不下。他身上有鸿命,连我都看出来了。”
  “别把我说得那般冷血啊,我的心也是肉做的。”伏佯作伤心的模样,感慨了一声。
  “在哪儿呢?不若扒了衣服,给本姑娘过目一下。”冷月环也喝了不少,作势就要揪他的衣领,掀他的衣袍,娴熟得不知是调戏多少个玉面小郎君才练出来的。
  “冷姑娘,你不要颜面,我还要清白。”伏一把按住她的玉手。
  冷月环笑着啐了他一口,掸了掸白色留仙裙,悠悠地站起身来,说要回房睡觉去了。
  伏已懒得收拾那些倒得满地的坛坛罐罐,就这么让地上的草都喝了个饱,也走回他与烈成池的卧房。
  蜡烛熄了,小孩儿呼吸平稳,屋里头黑漆漆的。伏摸了下还是热着的烛心,心下了然,还故作不知,没想到才十一岁,这崽子就开始跟自个儿藏心眼了。
  他解开披了层寒霜的外袍,挂在一旁,掀开被子的一角躺进去。
  小崽子果然没多久就靠过来,脑袋一拱一拱的,还假装睡意蒙:“爹,你酒味儿好重啊。”
  “睡觉。”伏的手掌心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二人伴着酒味儿一同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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