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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體書』春日狂想全2册

書城自編碼: 4201158
分類:簡體書→大陸圖書→青春文學爱情/情感
作者: 曲小蛐 著
國際書號(ISBN): 9787580806024
出版社: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出版日期: 2026-02-01

頁數/字數: /
釘裝: 平装

售價:HK$ 7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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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江高人气作者曲小蛐青春口碑代表作,新增出版番外《心动剧场》。
  作品累计积分30亿+,分频金榜Top8,斩获站内4项荣誉!
  桀骜顶流歌手陈不恪×清冷坚韧小透明却夏。春日意外邂逅,盛夏爱意疯长,爱会带他们度过生命里的每一个寒冬。寒冬尽头,人间正好。
  他遇见她,像茫茫宇宙里,逢见唯一的奇迹。
  前路是她渴望的归处,身旁是她想携手一生的人。如此一生,幸甚至哉。
  随书附赠:含情脉脉海报+春日唱片+应援手幅+电子赠品。
內容簡介:
在光怪陆离的圈子里,
  却夏如一股清流,清冷且透明。
  而陈不恪,是那颗不可触及的星辰。
  那日,一罐被她打翻的气泡水,无意间撞破了他的秘密。
  他强势闯入她平静的世界,她却畏惧他顶流的喧嚣。
  可他步步为营,温柔围猎;而她节节败退,终是心动。
  从此,他的万丈光芒,只照亮她一人。
  “我曾想眠于春日,却见夏至。”
  “我曾想眠于春日,却、夏已至。”
關於作者:
曲小蛐:
  从小就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内向的表层下永远躁动着一颗不安的心。
  珍惜表达,更热爱创作,期待用作品搭构自己的理想国。
  代表作:《他最野了》《少女的野犬》《你胜人间》
目錄
上册
  第yi章 如果苏打水
  第二章 红绳手链
  第三章 所谓缘分
  第四章 Honey Honey
  第五章 替身演员
  第六章 那月,那幽巷
  第七章 不是男朋友
  第八章 适合见面的关系
  第九章 大白鲨来袭
  第十章 被崇拜的人
  第十一章 醉酒的小狐狸
  第十二章 初恋白月光
  第十三章 看上人了
  第十四章 色授魂与
  下册
  第十五章 劫难与柔软
  第十六章 温水炖狐狸
  第十七章 怕我喜欢你
  第十八章 试用期男友
  第十九章 逢见奇迹
  第二十章 特别喜欢你
  第二十一章 我非你不可
  第二十二章 努力转正ing
  第二十三章 唯一的女主角
  第二十四章 春日狂想
  第二十五章 恋爱游戏online
  第二十六章 错位童话
  第二十七章 红白玫瑰
  第二十八章 恰好人间时
  番外 心动剧场
內容試閱
第yi章 如果苏打水
  砰!
  一声枪响冲破暮色,鸟雀惊飞。空旷旧街的昏暗角落里,一道纤细的身影僵直地倒了下去。
  “卡!”
  导演松了口气,从监控机器屏前抬起头来:“好了,下午的拍摄先到这里,大家休息一小时,晚上继续。”
  剧组里纷纷响应。
  导演拧开手边的水杯,问身旁的人:“芷薇,你这个替身不错,不是临时找来的吧?”
  “她,还行吧。”导演椅旁,当红小花秦芷薇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就是我们公司几年前签的一个小艺人,一直没演出什么水花,安排给我当替身蛮久了。”
  “没水花?不应该啊,长相身材不说,就这个仰面后倒,人的本能反应会像你之前那样弓身,她却一镜过了,完全没 —— ”
  导演刚把水杯抬到一半,就接上秦芷薇看过来的幽怨眼神:“蒋导,您的意思是她的演技比我好?”
  “嗐,哪能啊?她怎么能和你比?”导演讪笑着咽了口茶。
  秦芷薇满意了,视线刚落回手机,又想起什么,俏笑托腮:“既然您觉得她不错,我有个主意。”
  “嗯?”
  “公司临时喊我过去一趟,刚好今晚那几场我的戏份不多,都是病床上的,可以让她替我拍了吗?”
  “这个 —— ”
  导演神色里的细微不悦迅速被压了下去,很快他就打着哈哈,点头同意了。
  “谢谢导演,那我就去换妆啦。”
  秦芷薇在几个抱东西、提包的场务的簇拥下,迅速朝着化妆间去了。
  导演助理低声道:“拍戏时从来不见她这么积极。什么公司有事,肯定是借口。”
  “进圈玩票的大小姐,脾气大点,多正常!”导演笑。
  “也就您能惯着她了。”
  “剧组投资她家占一半,我敢不惯着吗?”导演放下杯子,“那晚上的戏就给,哎,秦芷薇带来的那个替身演员叫什么来着?”
  “她叫……”
  “却夏!”
  女群演更衣室内,却夏将套头长毛衣拉过凹凸有致的曲线。鬓边几缕细长的发丝被扯乱了,她没去打理,只侧过身,情绪寡淡地朝更衣室门口走去。
  路过门旁的镜子时,可见镜里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略微凌乱的长发勾勒出一张素颜清淡的瓜子脸,漂亮却淡漠,五官都显得安静,美得毫不声张。
  唯独那双眼睛,眼尾略微勾翘起一笔,素淡里就添了一抹灵动,像江南烟雨洇湿的古宣花鸟,直欲从眼波流转里活脱出来。可惜女孩平日大多没什么神气,像此刻这样闲垂着眼,自然也难见风情。
  却夏拉开门,对上刚要探头进来的导演助理。
  助理吓得退后一步,她却没什么反应,扶着门的细白指尖轻轻一叩:“孙助理。”
  “哦,你在啊,我还以为你走了呢。”孙助理咳了声,“是这样,晚上那几场芷薇的戏,需要你替一下,你这边没问题吧?”
  却夏没情绪,低着眼道:“来前没说。”
  “这不是,咳,芷薇突然有重要公事嘛。”
  “嗯,”却夏停了一两秒,想起什么,随意抬眸,“记得加钱。”
  对上那双第一次正视自己的美人眸子,孙助理愣了几秒:“记得了……我回头就跟他们说。”
  却夏放回东西,被孙助理带去主演化妆间。此刻,秦芷薇正坐在化妆凳上,由她的御用化妆师补妆。
  这是秦芷薇专用的化妆间,没别人在。替身戏里最怕露马脚,因此必须严格上同样的妆,孙助理这才带却夏过来。
  门半敞着,两人刚进来就被房间里的人喊住。
  秦芷薇的御用化妆师皱着眉:“我给芷薇化妆呢,你们等等。”
  孙助理:“导演让我带却夏过来补妆。”
  “一个替身演员的妆而已,谁不能上?!”化妆师嘟囔了声,摆摆手,“知道了,你们站那儿等吧。”
  孙助理敢怒不敢言,讪讪地往旁边看了眼。
  被嘲讽的却夏一副没事人模样,情绪淡淡地垂着眼,拿着手机有一下没一下地来回拨弄。
  孙助理好奇有什么事能比被公然嘲讽更让人上心,就探头一看。
  《开心消消乐》第3297关。
  孙助理愣住了。
  房间里,化妆师转回头去,继续旁若无人地殷勤陪聊:“秦总也真是的,芷薇你哪里用得上参加相亲宴?圈里追你的人排起来可以绕赤道一圈了,白白去给他们占眼福。”
  “我爸那个老古董,看不上圈里人。”秦芷薇边说边整理耳环。
  “这么多,一个都看不上?”化妆师弯着腰朝镜子里笑,“难道连占了我们芷薇芳心的那位都入不了他老人家的法眼?”
  “嗯?”秦芷薇抬眸,对上镜子里化妆师的视线。
  目光交流,彼此意会,秦芷薇罕见地红了脸:“你少拿我打趣。”
  “实话嘛,圈里谁不知道你喜欢那位?况且喜欢他的女星又不止一个两个,大家明面上都摊开了当玩笑讲,不知道‘陈花魁’最后会花落谁家呢。”
  秦芷薇没说话,轻轻撇嘴。
  见秦芷薇不悦,化妆师立刻挪回话头:“不过陈不恪可算是国内第一位现象级顶流歌手了,连这个女婿都看不上的话,秦总是不打算让你嫁人了吧?”
  “我爸当然巴不得我能嫁进陈家……”
  化妆师一愣:“陈家?”
  走神的秦芷薇蓦地醒神,遮掩过去:“他只凭自己也算得豪门了,我爸喜欢他还来不及,哪里会看不上?但他?哼!”
  不知道想起什么,秦芷薇神色不满。
  “陈不恪出道快七周年了吧,一个实锤的绯闻女友都没有,”化妆师挑挑眉,“别说歌坛地位了,他长得就是一副不会喜欢上人类的模样,不然怎么会连我们芷薇都得不了手?”
  “你又打趣我。”秦芷薇假恼,“我是没明示,不然,不然结果还不一定呢。”
  “就是,圈内女星哪个能比你更漂亮红气的?我们芷薇出马,那不是手到擒来?”
  “哼,等着看吧。”秦芷薇说得底气不足。
  化妆师也没拆穿:“说起来,今天我还听剧组里有个小场务提起,好像在咱们影视城里见着他了。”
  “嗯?”秦芷薇攥着椅子扶手,激动地转身,“真的?确定是他?”
  “哎哟,你小心点儿,差点花了妆。”化妆师无奈,“要能确定,早就轰动了。”
  秦芷薇按捺不住兴奋,正要说什么,忽然皱眉:“肯定是假的。”她转回去,“他正在筹备七周年专辑,主打单曲的MV都要拍了,正在国际一线女星里选角呢,这会儿怎么可能在国内?”
  “也对。”
  秦芷薇不满地瞪着镜子,几秒后甩手起身:“哎呀不补了,又不是给他看的,化那么细致有用吗?我走了,东西让他们给我送回去。”
  “好,都随你。”
  秦芷薇走到门口时,望见门边站着的却夏。
  她停了脚,微皱起眉,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轻蔑地瞟了一眼那个神色寡淡、像在走神的女孩,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不远处,之前还对着秦芷薇捧笑的化妆师也冷了脸,随手指指椅子,不耐地道:“赶紧过来吧,我还没吃晚饭呢。孙助理,下回再有这种事你还是找别人去,我可没时间什么人都伺候。”
  “哎,是,辛苦老师加班了。”助理赔着笑。
  却夏没说话,关了玩到第3299关的消消乐,安静进来。
  化妆师见状,撇嘴嘟囔:“难怪公司里都说是个木头美人,话都不会接,八辈子都是当替身的命。”
  镜子里晃过灯火波澜,女孩眼底像勾起一丝薄淡的嘲弄,但转瞬,就错觉似的逝去不见。
  剧组收工时,天已经黑了。
  却夏晚上没吃饭,几场戏下来她饥肠辘辘,素来淡漠的漂亮脸蛋上更不见什么情绪了。
  偏那个害她跟着NG了半晚上的蠢蛋男二还杵在她面前不远处。
  “却夏,没吃晚饭吧?”男二是最近新冒出来的三线小生常敬,他手里拿着精致的盒饭走过来,“我让助理把这份加热过了,女孩子肠胃娇贵,吃完我送你回去?”
  却夏没说话,手从包里伸出来,朝他随便地晃了晃自己带的三角饭团和罐装苏打水,拎上包就要转身。
  常敬仗着比她高一截,几步追上来:“哦,你带了?那也别急,一起出去吧。”
  路宽得很,却夏又不能叫他滚,就随他跟着了。
  常敬的蠢蛋人设一以贯之,他似乎完全没看出她的冷漠,还亦步亦趋地追着问话:“你和秦芷薇是一家公司的吧?我看你条件不比她差啊,尤其是身材,”常敬往她宽大的长毛衣下瞄了一眼,见半点不见风光,遗憾地收回了视线,“怎么资源待遇差这么多?刚好我和你们公司王总认识,要不要我帮你跟他说两句?”
  却夏一句话也没回。
  “却夏,我和你说话呢。”
  纵然摁着钓鱼的龌龊心思,但一直得不到半点回应,常敬心里也不由得起了火。见女孩仍走她自己的,他没忍住,趁周围没人,上前一步直接攥着手腕把人拽了回来。
  手腕……真细,常敬下意识地想。
  还没来得及延伸出别的想法,他就看见被拽得猝然回身的女孩抬起了澄净的眼 —— 浅咖色的眼瞳,眼尾翘起一点,细长的眼睫像要挠上人心尖。
  女孩被攥住了手腕却没半点惊色,仰瞧着他,神色淡漠地轻轻一侧脸,竟忽然笑了起来。
  明眸善睐,不外如是。
  常敬的魂儿和他到了嘴边的解释一下就被这笑淹没了。
  “我漂亮吗?”女孩没挣开他的手,轻踮着脚,往前一凑。
  常敬更回不过神:“漂亮。”
  “那你知道,为什么我的资源待遇这么差吗?”
  “不,不知道。”
  “因为……”
  如画笑靥一瞬消逝,女孩纤细手腕不见发力地一提一翻,竟直接将面前高她一头的男人反拧手腕扣上了墙面。
  “啊——”常敬疼得叫唤,但很快避讳地收了声。
  却夏没表情地停了两秒,松手,退开。
  见常敬揉着手腕又恨又气地转回来瞪着自己,她才朝他冷淡敷衍地一扯唇:“因为上一个管不住自己手脚的,已经被我送进医院了。”
  常敬一时间沉默了。
  却夏懒得再看他的反应,转身走了。
  出了剧组租赁区,她脚步停顿,往右边的影视城出口望了一眼,最后还是拎着自己装在塑料袋里的三角包饭和苏打水,朝左侧的西北角走去。
  西北角有栋小洋楼,小洋楼二层有个露天平台。
  却夏前两年没少在这个影视城跑龙套、做替身,最常来的就是这边 —— 洋楼隔着条小巷就是高耸的影视城外墙,这里一到夜里就不见人影,只有漫天星斗碎洒在天幕间。躺在那个栏杆旁的石椅上面吹风看月亮,实在惬意得很。
  洋楼没租给哪个剧组的时候,一楼是上锁的,一般人进不去。
  但却夏不是一般人。
  几年摔摔打打的替身没白做,却夏循着之前找到的那面矮墙接茬,背着包攀上小洋楼。路灯下单薄的影儿起落几回,毛衣下纤细的长腿轻轻一翻,就落进了栏杆里面。
  未扰月色,灵巧得像猫一样。
  今晚是个阴天,星星只有三两颗,可怜巴巴地挂在天际,却夏都不忍心多看。
  却夏想着再躺一会儿就走,谁想刚闭上眼,就听见小洋楼下面传来凌乱的脚步声音。
  “是这边吗?”
  “不是吧,好像往南边跑了?”
  “确定是他?”
  “百分百!那头非主流白毛,隔三千米我都能瞄见!”
  “滚蛋,陈不恪的白毛就是绝美,公认的好吗?!”
  “好好好……”
  争吵声远去。
  被吵到的却夏靠在栏杆上,略曳着眼尾,没什么情绪地往下看。
  陈不恪?那种核弹级别的祸害还真在这里吗?
  却夏不在意地想着,把最后一口三角饭团送进口中,拿起旁边栏杆上放的苏打水,正要直身,余光却动了动 ——
  小洋楼挨着影视城外墙的巷子口,半暗的路灯下,一道插着兜的清挺身影不紧不慢地晃了出来。
  敞领风衣的黑兜帽没全遮住人,帽边翘出几绺不羁的白毛。风衣里面,灰色高领毛衣勒出精瘦腰腹,柔软领子被拉过下颌,遮了小半截鼻梁。
  从二楼的角度斜望下去,兜帽加白毛藏了那人的眉眼,只看得见露在外面的清峻侧颜,下颌隔着薄毛衣领缓慢轻动。
  他正面无表情地嚼口香糖,看得出心情不太美妙。
  靠在二楼栏杆上的女孩没什么情绪地挑了挑眉,忍下对着这撞到眼皮子底下的祸害吹声口哨的冲动,安静地把自己最后那口饭团咽了下去 —— 小明一百零八岁的爷爷证明,不管闲事活得长。
  然后却夏就见那人停在巷口,不动了。
  他不动,她也只好不动。
  却夏百无聊赖地一只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拿着苏打水易拉罐,巴望着楼下的祸害快走。《无辜少女半夜渴死影视城》这种惊悚新闻可不适合上娱乐版块。
  还好,在却夏真的渴死之前,陈不恪等的人到了。
  “哎哟祖宗,你可让我好找。”经纪人压着声飞跑过来,“你怎么跑到这犄角旮旯来了?”
  “还能怎么?被人撵了一趟马拉松。”隔着薄毛衣和夜色,那人意态懒散的嗓音绕梁而上。
  圈里人都知道,陈不恪有一把要命的好嗓音,音色把清朗、沉磁和性感糅合、拉满到最适宜的极致,随随便便低转一个八度,就能蛊得演唱会里的万千粉丝疯狂尖叫直至顶破云霄。更有粉丝大胆妄言:生平能听陈不恪一声低喘,死而无憾。
  自然听不到。
  却夏被那嗓音勾了两秒就回过神,低眸一瞥,两人已经在小洋楼下的阴影里会合了。不偏不倚,就在她眼皮子底下的最佳观影视角里。
  却夏趴在栏杆上,无聊得拿指尖无声地拨着易拉罐。
  这经纪人是个话痨,站在陈不恪旁边絮絮叨叨了半天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却夏被迫旁观,听得想打哈欠。
  直到楼下人的手机振动,经纪人接完一通电话,才松了口气:“车到影视城外面了,待会儿他们过来掩护你出去。”
  “掩护?”那人嘲讽,“我是通缉犯吗?”
  “哎哟祖宗,你就别说这气话了,你现在在国内的事情要是被拍到,指不定要扯出多少猜测,万一真被猜到……”经纪人顿了下,“你刚刚没被拍到照片吧?”
  “嗯。”
  “好好,那就能遮掩过去。”
  经纪人心虚地叹息一声,拉着陈不恪往外走:“只要别把你要强行解约这天大新闻曝出来 —— ”
  却夏一惊,抬眸,拨着易拉罐拉环的指尖在这一瞬颤了一下。
  砰!泡沫惊喜地炸出来,像个黑夜里的白礼花,欢快地、洋洋洒洒地扑下去,落了踏下台阶的长风衣一身。
  影视城的夜,静谧如死寂。
  月色分外凄清。却夏回过神,心情复杂地向下望去。
  台阶上,清挺身影停滞。两秒后,白毛翘起,露出一双漆黑的眼。
  那人慢吞吞地后退、仰头,玉白骨节勾下藏着下颌的深灰色毛衣领 —— 黑夜里男人望着二楼的却夏,微微眯眼,薄唇抿成了一把即将取她狗命的利剑。
  酒店,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往往是一个罪恶故事的开端。
  如果不是对面沙发上,陈不恪的经纪人正以一种深闺怨妇提防老公的狐媚子外室般的眼神,警惕地望着这边,却夏一定会觉得,眼前这一幕的氛围有些诡异。
  哗啦啦……
  浴室里的水声传入客厅,似乎是在提醒正面无表情胡思乱想的却夏 —— 那里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
  那人自然是陈不恪。
  换作旁人在这儿,听着这位公认“圈内第一男祸害”在一墙之隔的浴室洗澡的水声,大概还能泛起些旖旎遐思,但却夏丁点心思都没有 —— 她只想尽快来一杯救命水,然后回去倒头睡觉。
  这样想着,窝在沙发角里的女孩回过神,撩起眼,恹恹地望了一眼茶几上被陈不恪的经纪人“扣押”在手边的罪证:那罐洒了陈不恪一身的苏打水。
  却夏的眼皮动了动,扣着沙发扶手的食指指尖抬起一寸:“我能……”
  咔嗒,浴室门打开的声音盖过了她的话音。随后,一串懒慢的脚步声踩着某种韵律绕过玄关,缓步进了客厅。
  却夏循声望去。
  走来的人半低着头,正拿毛巾擦着一头湿白的发,身上只穿了一件浴袍,松松散散地撑在他宽阔的肩上,白皙的胸膛在浴袍下半隐半现,起伏着将力度和美感结合得恰到好处的曲线,直到被浴袍外的那根腰带收缚住,垂下的带子系得一长一短,随意又敷衍,透着松垮的懒态,一副浴袍随时要掉下来的模样。
  却夏确实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要经历这样的男色考验。这位顶流,也是不见外。
  不等却夏将视线收回,走进客厅的男人察觉什么,擦头发的动作停下,下颌缓抬。
  穿过几绺雪白的碎发,却夏撞进一双黑得濯濯幽沉的眼,像拿雪山泉水洗过,冷淡又透澈。
  两人无声对峙,僵持数秒,然后同时开口 ——
  陈不恪:“她为什么还在?”
  却夏:“我是需要付门票钱吗?”
  陈不恪刚挪走一秒的眼神,凉淡淡地勾回却夏身上,他挑唇,却不像笑:“什么?”
  却夏:好吧……
  考虑到这个人现象级顶流的光环加持下,那些桀骜不驯、我行我素、乖张难与的传闻从来没少过,却夏不觉得招惹对方是个什么聪明选择。她刚刚只是被这人的眼神看得有点不爽,本能地脱口而出罢了。
  理智回归后,沙发里的女孩挪开浅咖色的眸子,又将自己往沙发里窝了窝:“没什么。”
  陈不恪看向经纪人。
  对方在回过神的瞬间就从沙发上起来,挡到两人之间,试图遮遮掩掩:“恪总,你怎么就这么出来了?”
  “不然呢?我睡前还要打条领带?”黑得透亮的眸子透着冷淡,瞥向经纪人。
  经纪人有苦难言:“知道你没休息好,那也得先把眼下的事情解决了嘛。”
  “眼下什么事?”
  “当然是今晚这个小姑娘。谁知道她是不是哪个八卦小报的狗仔,或者你的疯狂私生粉,再或者,难道又是哪个人瞧不得你安生,蓄了个大阴谋要泼你脏水?”
  陈不恪懒得理这个脑补狂。
  他比经纪人高了一头还多,眼皮一撩,越过经纪人肩头,轻易就能看到后面沙发角落里那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她正撑着脸望着窗外。
  利落的中长发,干净漂亮,衣着随意朴素,脸上从头到尾都没什么表情 —— 他犹记得今晚在影视城里小洋楼下,与他对视后不惊不慌的小姑娘最后只是遗憾地看了一眼被经纪人夺走的易拉罐,“可惜了我的苏打水”这句话几乎被她写在那张情绪素淡的脸上。
  而此刻,听了经纪人一番并没有什么用的恶意揣测后,陈不恪亲眼看着女孩侧着脸、耷着眼,然后慢吞吞地张嘴,无声地打了个困懒的哈欠,满脸的“朕乏了,爱卿何时退朝”。
  事实上,却夏确实很累。
  秦芷薇进组半个月了,攒下的要受苦受疼的替身戏全给她留在了今天拍,晚上又额外加了一场躺病床的戏,虽然是某种意义上的背景板,奈何蠢蛋男二反复NG,一动不动地躺了那么久,弄得她腰酸背疼,恨不得爬起来把输液瓶砸在那个蠢蛋的脑门上。
  要不是怕在睡梦中被灭口,她现在已经睡过去了。
  在她第二个哈欠打到一半的时候,那边终于结束了他们的大声密谋。
  经纪人腿短,没拦住,陈不恪绕开他过来坐下了。
  他侧身,拉开冰箱,拎出一只易拉罐,途中单手随意抵住了,指节屈起,一勾一拨 —— 啪,开得清脆利落。
  却夏脑海里某根神经颤了一下。她心感晦气地看向桌上放着的自己那罐不争气的东西。
  对面拿着易拉罐抿了一口,下颌轻勾,用那副能让粉丝要生要死的嗓音低哑淡定地来了一句:“私生粉?”
  却夏:更晦气了……
  却夏知道,以那个经纪人被害妄想症级别的脑补能力,不讲清楚她就别想走出这个门。于是她难得收敛困懒,略微坐正,自觉地不去看那条系得要掉不掉的浴袍带子:“我不是你的粉丝。今晚只是偶遇加意外。”
  “呵。”经纪人在旁边冷笑一声,以示不信。
  却夏:“真的。”
  经纪人:“那你拿出你不是粉丝的证据!”
  却夏:什么东西?
  经纪人朝陈不恪:“你看,她证明不出!”
  却夏忍了忍,试图晓之以理:“是粉丝很好证明,但不是粉丝这件事要怎么 —— ”
  经纪人:“是粉丝怎么就好证明了?现在的私生粉的伪装能力这么强,我们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装的?!”
  却夏今晚那被蠢蛋常敬薅断了一回刚续上不久的神经再次断了。
  她侧过头,转向经纪人,抬手一指对面那个握着苏打水看戏的当事人,没表情没语气地道:“如果我是私生粉,你信不信现在他已经被我扒光了浴袍霸王硬上弓了?!”
  经纪人震住了。
  倒是正主倚在沙发里,低懒地垂着睫,闻声不紧不慢地闷了口苏打水,说:“不信。”
  却夏面无表情地转回头来。有那么一秒,她恶向胆边生,差点就真的要动手了。
  对面沙发上,陈不恪对着手里的苏打水罐嫌弃地微皱了下眉,放下后道:“不过她确实不是我粉丝。”
  “恪总,你别这么轻信 —— ”经纪人急了。
  “没相机,也不会是狗仔。既然只是路人,给钱,签保密协议……剩下的事你处理。”陈不恪从沙发上起身,插着浴袍口袋往套房卧室走。
  “你干吗去?”
  “累了,补觉。”
  经纪人被噎得没话,只能回头示意却夏跟自己离开。
  却夏起身,走之前指向自己的那罐苏打水:“现在我能拿回来了吗?”
  “不行!”
  “为什么?”
  经纪人警惕地摁住苏打水:“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加什么东西?我需要带回去查一下。”
  回身关门的陈不恪一停,挑眉:“她能加什么?”
  经纪人陷入思考。
  “是想说春药吧。”忍无可忍的却夏冷淡嘲弄,绕过经纪人走向玄关,“加了半罐,你们带回去慢慢品。”
  经纪人:“你……”
  却夏回去以后休息了一个月。
  以前模特和各种龙套角色的工作都接的时候,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来回于各个剧组之间,根本没什么休息时间。后来她被签进秦芷薇所在的经纪公司时,附签了一份替身演员的长期约,时间上松散了不少,却必须随叫随到。
  有这一条在,秦芷薇没少把她当半个助理用。
  “难得啊,秦公主竟然能消停一个月,也不来折腾折腾你。”被却夏扔在床边的手机开着免提,显示在通话状态。
  打趣她的声音的主人叫于梦苒,却夏跑龙套时期认识的患难伙伴,后来演了一部小成本网剧里的女三,意外有了点名气,如今比却夏混得好些。
  却夏能称得上朋友的圈里人,也就这么一位。
  认识将近五年了,于梦苒对她的事情多多少少都清楚点,开玩笑也不避讳:“我印象里,秦公主隔三岔五就得翻你的牌才对啊,这个月怎么了,放你寂寞了这么久?”
  “你这是嫉妒。”却夏站在旁边的墙前压腿,轻松随便地劈了个一字马,“嫉妒我清闲。”
  “呵呵,我嫉妒你?”于梦苒嘲讽,“嫉妒你明明有不输一线花旦的脸蛋身材,偏偏自甘堕落去签那种见鬼的替身长约?还是嫉妒你放着光明平坦的康庄大道不走,去给秦芷薇当小跟班?每次看见她那个趾高气扬的模样我都想抽她。你不会是受虐狂吧,不然怎么能在她身边一忍好几年?”
  今天的几组练习做完了,却夏慢吞吞地放下靠墙的长腿,手指一勾,撩起手机,顺势仰倒进床里。
  “跟她用不上忍,看不到就好。”
  “你说得轻巧。”于梦苒平复了下,拧着眉问,“有个问题我也憋很久了,你和秦芷薇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她那种应有尽有的大小姐为什么会那样针对你?”
  对这个问题,却夏沉思了一秒:“不记得。”
  于梦苒敏感地打了个顿:“为什么不是有或者没有,而是不记得?”
  “我们初中做过一年的同班同学,但交集上,我没印象了。”
  “冒昧问一句,你初中的时候也这么油盐不进、目中无人,但有一堆异性巴巴地围着你转吗?”
  “我有吗?”
  “好的,我懂了。”
  却夏确实清闲得有点无聊,以至于甚至打算就这个问题和她唯一的好友深入聊聊,可惜现实没给她这个机会。
  嗡嗡……
  插入来电的动静拉走了她的思绪。
  于梦苒:“你又来电话了?”
  拿起手机的却夏沉默着。
  于梦苒:“好啊,你是不是背着我约上别的小妖精了?是哪个?看我不撸袖子收拾 —— ”
  却夏:“秦芷薇。”
  于梦苒:“好的,回聊。”
  没良心的好友已经挂了电话。
  却夏没什么反应,转接起新打进来的那通。
  她听了半晌,随意应了声“嗯”,一边结束通话一边起床,去房间另一侧的衣柜前换出门的衣服去了。
  半小时后,却夏搭上去指定地点的地铁,收到了于梦苒的慰问信息。
  于:怪我乌鸦嘴。秦公主又给你下什么圣旨了?
  夏:剧组杀青前有一组重拍镜头,晚上有场慈善晚会,让我一起。
  于:慈善晚会还用得上替身吗?喊你干吗?
  却夏回忆了下,耷着眼尾吹开面前的发丝,回复 ——
  夏:拎包。
  于:别告诉我不止一次。
  夏:不止一次。
  于:……
  于:我真的不能理解了。她对你恶意这么大,当初你到底为什么会签她的替身约?
  轰 —— 地铁驶入地下隧道,窗外一瞬暗成了无际的墨。
  窗外陆离的倒影里,却夏在模糊地看见了许多凌乱的、满目狼藉的画面。
  封条,哭号,凶恶的脸,散落的药瓶,不省人事的母亲,急救车尖锐的嘶鸣……
  想起来恍如隔世,算起来却不过五年。
  却夏合了合眼,一句轻飘飘的话发了出去。
  夏:钱多啊。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斟酌出一句 ——
  于:你家那些债,还完了吗?
  夏:111
  对着这再敷衍不过的直男回复咬牙切齿地咒骂了数秒,于梦苒又泄了气。
  于:那等合约结束,你就真要退圈回去读大学了啊?
  夏:111
  于梦苒气愤得拉过抱枕来怒啃三口。
  于:你这张脸!这身材!好歹攒个房子再退圈嘛!
  于:咸鱼夏!你难道都没有什么梦想吗?!
  梦想?
  却夏那张情绪寡淡的脸上多了一丝波澜,轻翘的眼尾慢慢绷起来一点,像某种嘲弄。
  她抬头,瞬间,地铁驶出隧道,迎面撞来一片广阔晃眼的光。
  无数高楼匍匐在漫长遥远的地平线前,却又仿佛近在咫尺,仿佛天地之大,随处可去。
  而却夏只觉着站得腿麻。
  收回视线前,她望见了一张高耸的、足够整座城市的所有人路过时看得清清楚楚的大广告牌。
  那个人像站在整座城市的头顶 —— 陈,不,恪。
  不恪,意为“不敬”。
  不敬什么?是规矩章法,还是天地生死,荒唐人世,什么都不敬?
  陈不恪,本名其实叫陈恪来着。这个“不”字,是他出道前自己加的……
  却夏松散的神色在那一秒里忽然多了点情绪,轻轻眯眼。
  嗡嗡 ——
  却夏低头。
  于:问你呢!咸鱼夏!你难道没有梦想吗?!
  却夏松懒地垂了眼。
  夏:有。
  于:说!
  夏:我从小就想当个科学家。
  聊天页面在“对方正在输入中”反复了N遍,终于发来一句 ——
  于:滚蛋。
  却夏眼底的笑意轻淡一晃。地铁到站,她收起手机,转身下车了。
  日影长落,薄暮浅收,半个下午飘忽而过。
  慈善晚会所在的酒店楼下,却夏停在路旁的轿车后备厢前,缓慢拎起面前纸箱里最上面的布娃娃 —— 黑卷毛、倒三角眼、凶巴巴的一个小人偶,胸前还挂着个牌“此生挚爱”。
  “这是什么?”却夏捏着人偶的黑卷毛问。
  “陈不恪啊!”秦芷薇的生活助理一边收拾记录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出道三周年的周边人偶,限量款,一只9999。”
  却夏:好贵……
  助理:“下面那些也是,都是限量款的周边、专辑、手幅海报画卷之类的,全都很贵,你搬过去的时候小心些。”
  “搬去 —— ”却夏停住,改换重点,“秦芷薇要在慈善晚会上拿出这些拍卖?”
  “当然不是。”助理否认。
  却夏放下人偶。看来还没疯。
  助理:“这些都是有市无价的珍品周边,芷薇怎么可能拿出来拍卖?”
  却夏放弃理解这些粉丝的脑回路,垂耷着眼翻了翻:“那要搬去哪儿?”
  “就拍卖厅旁边的休息室。今晚的特邀出席名单里有陈不恪,芷薇好不容易能见到他了,肯定是要找他要签名赠言的。”
  两人身后,一辆黑色轿车转过弯,驶入她们旁边的地下停车场入口。
  车内 ——
  “目前的解约协商就到这一步,公司那边很坚持,恐怕不会再让 —— ”经纪人一顿,牙疼,“祖宗,你瞧什么呢?”
  陈不恪靠在真皮躺椅里,懒撑着侧颧骨,闻言,从后视镜里的女孩身上缓缓勾回视线。
  “没什么。”他停了几秒,“那个苏打水小姑娘,你跟她谈了多少封口费?”
  “什么苏打水小姑娘?”
  经纪人扭过头来的那一秒,想起什么:“哦,一个月前影视城那个?”
  “嗯。”
  “怎么忽然提起她了?”张康盛神色古怪,“那小姑娘确实有点意思,知道我不放心她,最后留了名字、电话,也签了保密协议,结果一分钱没要。”
  陈不恪原本将要合上的眼皮一停,长睫忽又掀起。
  濯黑的瞳子里碎光微动。
  “要我说吧,这小姑娘不是对你芳心暗许,就是图谋深远。”经纪人叹气,“最近解约这事太忙了,我都没顾上查查她。”
  “不用查。”
  “嗯?”张康盛回过头,只见他家顶流望着车外,窗影上模糊地勾勒出那副优越清俊的侧颜轮廓。
  他的语气像随口一说:“她不会是粉丝。”
  “为什么不会?你好像从那天就很确定这件事,跟认识她似的。”
  “因为她眼神里,”陈不恪斟酌了几秒用词,“没有欲望。”
  张康盛沉默许久,终于在下车离开司机视线,两人迈入地下三层的VIP电梯后,他按下楼层,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头,压低声问:“那种,欲望?”
  陈不恪将毛衣领拉到鼻梁下,懒淡侧眸:“哪种?”
  “就是那种。”经纪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难道你能看得出谁有这种想法吗?”
  藏在毛衣领下的下颌微抬,陈不恪瞥去凉淡似笑的一眼。
  张康盛立刻做出一副严肃敬业的正经模样。
  VIP电梯在数字由B1变为1时,缓缓减速。
  “这酒店怎么回事,怎么会有VIP走一楼?”张康盛略微警惕,随时准备拦到陈不恪身前。
  陈不恪没在意,向后靠到电电梯轿厢后壁上,侧低了眸。
  电梯停下,梯门打开,一只硕大的箱子“走”进来。
  箱子是敞口的,里面堆满了五颜六色的杂乱东西,上面还竖插着一些颜色和截面莫名眼熟的横幅卷轴,以至于几乎全拦住了抱箱子的人,只看得到抱着箱子的纤细手臂,以及箱子后的背带裤下那两条细白匀称的小腿。
  张康盛迟疑了下,本能地想伸手帮接,但又记得身后他家那位顶流不能被发现。
  就在这几秒里,女孩已经走进来,艰难转身,然后陡然停下。
  却夏沉默地望着箱子旁露出的那几绺熟悉的白毛,以及熟悉的拉过下颌的毛衣领。一个呼吸后,她再次对上了细碎白发间望下来的漆黑眼眸。
  电梯在死寂里上升。
  几秒后,陈不恪插兜的手抽出来,抬起,不紧不慢地拎起最上面趴在箱子边的一只人偶。
  “陈不恪。”
  那把无价嗓音在狭小电梯轿厢里低得蛊人,他慢条斯理地念完了上面的小字 ——
  “此生挚爱。”
  却夏想,她或许就不该来这个世间。
  第二章 红绳手链
  却夏怀里那一堆东西实在堆得太高,除了两侧的夹角外,完全足以遮蔽住来自前方的视线。她进来又自觉靠后,因此拦在陈不恪前面的张康盛并没有看到她的脸。
  听到陈不恪主动开口,张康盛明显吓了一跳。
  “恪总,你认识这位,”张康盛下意识看了眼箱子下面那双雪白笔直的小腿,“小姐?”
  “嗯。”
  听陈不恪应声,却夏表情一滞。
  一个月前,她为了让这位经纪人相信自己不是陈不恪的私生粉,对陈不恪解不解约的事情毫不关心,就差拉着对方到关公像面前来个歃血为誓了。
  此刻,如果被发现抱着这一箱陈不恪周边的“狂热粉丝”就是自己,那她在黄河里泡成漂尸也别想洗清了。
  想到这位经纪人堪比唐僧的唠叨水平,却夏有种拉着这俩祸害一了百了的冲动。
  就在这个档口,拿捏着小人偶的修长指节松下,碎白发间那双湛黑的瞳隐去一丝了然的笑。
  往里面避开脸的却夏听见那人随意地折腰靠回电梯轿厢,声音像被日光搅散似的松懒:“见过,工作人员。”
  “咦,可这些东西,”张康盛朝箱子探头,“看起来怎么好像是你的专辑周边……”
  抱着箱子的细白胳膊闻声微微拢紧,腕上系着条手链,干净的红绳串着细碎的水晶和贝壳,在电梯光下轻轻熠辉,更显得那只胳膊像随时会被沉重的箱子折断。
  女孩没说话,无声地低着眼皮。
  陈不恪余光瞥停,几秒后他敛淡回眸,下颌一抬,朝张康盛一个弹舌。
  这声轻拽的弹舌立刻把张康盛的目光勾了过来:“说话就说话,好好的你突然犯什么 —— ”
  “骚气”俩字被他强咽回去。
  “离人远点,”陈不恪没什么表情,语气听起来也漫不经心,“你看起来像个骚扰犯。”
  张康盛:什么?!
  沉默都挡不住张康盛眼神里的幽怨和委屈。
  陈不恪只当没看见。
  等陈不恪和经纪人前后下了电梯,却夏才终于松懈。
  望着那道清挺背影插着口袋没什么留恋地消失在电梯门合拢的门缝间,却夏犹不确定陈不恪到底认没认出她来。不过答案对她并不重要 —— 只要他那个唐僧转世的经纪人别再来找她麻烦。
  “你怎么才来啊?!”
  却夏抱着沉重的箱子一进秦芷薇的休息间,迎面就是一句抱怨。
  记不清名字的秦芷薇的某个助理,示意却夏把箱子放到旁边的桌上:“再半个点晚会就要开始了,芷薇还要挑选专辑和周边好拿下去让陈不恪签名呢。结果卡着点来,你可真行。”
  “我不行,你行,”却夏被折腾得发木,揉着手腕没情绪地抬眼,“要不你来?”
  小助理气得想怼她,可一对上女孩那双好像没什么焦点似的浅咖色瞳子,就莫名发怵。
  她咕哝着去敲里间的门。
  里间化好妆正等着的秦芷薇轻快地小跑出来,都难得看却夏一眼,就先奔着箱子去了。
  果真是一番烦琐的挑挑拣拣。
  秦芷薇在那一堆却夏看不出什么区别的周边间来回挑了几圈,最后左右手各一个,蹙着眉问旁边的助理:“你说是拿四周年这个还是五周年这个,不恪会更喜欢哪一版?”
  “我觉得都很好啊。”
  “哎呀,那也要选一个嘛。”秦芷薇正纠结,余光瞥见旁边走神的却夏,朝那边“喂”了一声,“你说选哪个?”
  却夏勾回眸子。
  她淡淡地瞥过桌角那个被正主拿过的人偶,心说,选人偶吧,那白毛看着多少有点自恋。
  “左边。”女孩落开视线。
  “那就右边。”秦芷薇得意地一扬手,把左手的扔回箱子里,“走吧,去他的休息室。待会儿就不上来了,直接去晚会厅。”
  旁边的小助理有点激动:“我也能跟着去看陈不恪吗?我还没近距离见过他真人呢。”
  “见不见得到还不好说。”提起这个秦芷薇就皱眉,“他那个经纪人简直是被害妄想症,见他一面比登天还难。”
  小助理挠头,小声:“我怎么听说是陈不恪特别冷淡,不爱接触圈里人?”
  “听他们胡说,我们不恪肯定平易近人。”
  一旁的却夏望着窗外暮色衔着晚霞,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白毛平易近人?有些人的粉丝滤镜,和眼瞎了没什么两样。
  正往外走的秦芷薇恰在此时经过,余光望见却夏懒靠着墙角,细白长腿在背带裤下一支一屈,白色纯简T恤在腰窝轻凹下一截,身形透着最赏心悦目的美感,打个镁光灯都能直接拉去红毯展览。
  秦芷薇一停,不知道想起什么,表情不悦:“却夏不用去。你拎上包,下去以后直接到晚会厅门外等我吧。”
  没打完的哈欠意外停下,在眼睫细尾憋出两粒水光,却夏眨了眨眼,没想到自己正烦要怎么避过的事情,竟然这么轻轻松松就解决了。毕竟幸运是她人生里最少有的体验。
  “好。”不留半点反悔时间,却夏走向放着包的房间。
  窗外,夕阳灿烂得耀眼,光从楼外玻璃上倾泻下来。
  低几层的落地窗前,张康盛长叹着气:“祖宗,你再考虑考虑吧。公司那边是不可能让步的,还剩不到半年我们就能和平解约,何必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呢?”
  “没得考虑,”陈不恪仰在躺椅里,懒懒地合着眼,“原创周年单曲只能我自己做,他们别想把脏手伸过来。”
  张康盛小声:“你这不是灵感中断,写出来的东西都不满意吗?公司那边也不是说全部代写,只是说其中一小节可以交给他们从国外找的团队。那群人嘴很严的,不会 —— ”
  “那就不写。”陈不恪漠然打断。
  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额前落开的碎白发被夜色镀上一层冷淡,可那双眸子里的情绪却更凉得凌人,像冰凌盛开出火焰。
  张康盛不敢说话了。
  他太了解陈不恪了,平常和陈不恪相处怎么开玩笑都没关系,前提是不越界。这位如今的圈内顶流还是个新人的时候,他就在带陈不恪了。那时候的陈不恪还只是个刚成年的少年,桀骜、叛逆、难驯、天赋惊人……
  六七年时间转眼过去,少年骨架早已拔成青年,眉眼轮廓也褪去青涩,更加深邃,脾性似乎收敛了许多,但骨子里的东西是一点没变。
  没人,也没任何事,能折了他的傲气。
  张康盛已经不指望自己能活着见到有例外的那天了。
  “恪总,你上辈子肯定是因为太傲气太招人恨,被人打死的,”张康盛越想后果越烦得口不择言,“你干脆别叫陈不恪了,改叫陈日天吧?”
  陈不恪低低地笑了:“可以,但陈日天的单曲还是我自己做。”
  张康盛彻底无语了,低头去给公司最后答复。
  张康盛一边以要戳烂屏幕的力度敲字泄愤,一边警告道:“公司那边给你合同期内的最后一次周年专辑的投入空前,你这边撂挑子,他们如果要置换一个等利的通告,绝对能收拾得你服服帖帖 —— 不是大型综艺,就是这几年快从公司门口跪排到西二街的偶像剧剧本,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陈不恪轻微皱眉。
  见他这副表情,张康盛冷笑:“怎么,现在想起你在圈内的艺人粉丝队伍有多可怕了?”
  也就一两秒,那人很快就不以为意地躺了回去,在长椅上懒洋洋竖起两根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不炒CP,不接吻戏。”
  “你以为公司做慈善呢?你这强行解约的条件就相当于花魁挂牌头一晚,还是八辈子就这一晚的那种,公司不给你卖个天价才怪!剧本要是没吻戏这种天大的噱头,我跟你姓。”
  发完信息,张康盛也算泄愤完了:“行了,实在不行就找替身演员借位,想来剧组也不想被你的广大女粉直接拉去火葬了。”
  陈不恪还未说话,休息间的房门被轻声叩响。
  张康盛:“进。”
  门外探头:“张哥,秦芷薇小姐在外面,说想见见偶像。”
  张康盛知道问也白问,但还是看向躺椅:“见吗恪总?”
  “谁?”
  “秦芷薇,”张康盛想起这祖宗不可能关心圈内,又补充,“最近正当红的小花,天乐传媒的艺人,不过她家里特殊,她爸好像就是HL集团的那位秦董,算是圈内背景实力最雄厚的那批了。”
  “不见。”陈不恪答得利落。
  张康盛怀疑自己刚刚这一番话他是一个字都没听进耳朵里面。
  张康盛转过去:“就说恪总身体不舒服,让她回去吧。”
  “好。”
  “哎等等,”张康盛迟疑,“她有说自己来是公事私事吗?公事的话还是我露一面比较妥帖。”
  “秦小姐的助理带着些专辑和周边之类的东西,好像是想要见面签名之类的。”
  “哦,那就算了,按我刚刚说的 —— ”
  “放进来吧。”身后房间,有人懒洋洋地说道。
  张康盛仿佛听见了鬼叫似的,睁大眼回头:“放进来?那是女艺人,小花旦啊,你终于闲疯了?”
  “是很闲,”陈不恪指节轻敲椅边,“不如看看专辑和周边。”
  专辑、周边是不会变的,但带它们的人会。
  没见到预想里的厌世小姑娘,自然也就没戏可看,陈不恪更无聊了,连眼神都懒得敷衍。
  自家顶流那冷漠劲儿溢于言表,张康盛都不忍心看。等签完名,为免当红小花旦继续留在这人工冷冻库里遭受难堪,张康盛就以之前身体不适那个理由把人送出去了,但没落着好不说,似乎还遭了白眼。
  转身回来的那几步路上,张康盛左思右想,终于琢磨出点不对劲。
  “刚刚秦芷薇带来那几个周边,我怎么看着眼熟?”张康盛关门进来,试探地问。
  陈不恪眼都没抬:“可能因为你不久前才在电梯里见过一遍。”
  张康盛惊了:“真是电梯里那箱?”
  “嗯。”
  “所以你在电梯里说见过的那个小姑娘,是秦芷薇身边的人?”
  “可能吧。”
  张康盛没顾得上想这句“可能”的奇怪点,只被猜想惊得表情扭曲:“你怎么会见过秦芷薇贴身的工作人员?难道你和她 —— ”
  毯子盖头的陈不恪终于察觉点什么,微微皱眉,低笑出声,掀开毯子,翘起一撮的白毛转过去。
  “你在脑补什么?”
  今晚这场慈善晚会规模不大,形式上更接近于一场小型的私人晚宴。
  发起人是一位从演员转幕后开了自己公司的老前辈,在圈内的人缘口碑极佳。今晚被他邀请过来的,不乏知名传媒公司的高层,更有几位圈内资历背景兼具的大牌明星。
  若不论家世,秦芷薇这当红小花在这里面也未必能排上贵宾位,却夏这种圈内小透明就更无人知晓了。
  却夏也没想凑这个热闹,她只路过。
  路边摊买的背带裤踩上晚会厅外的走廊红毯,脚腕后凹着两个性感的小窝,纤瘦脚踝带着流线光滑细腻的小腿,像一片春日白雪从众人眼前随意又浅淡地抹过,无声得像只慵懒轻盈的猫。
  门口站岗的迎宾保安一愣,疲倦落低的视线立刻拉上来:“小姐,晚会的入口在 —— ”话声在他抬头看清那一身白T恤、背带裤的瞬间停住。
  却夏忍着哈欠走出去两步,才意识到对方是在和自己讲话。
  她停下,侧身,被她用细白胳膊拎在肩后套着防尘袋的皮包跟着略微一甩,在空中划过个圆弧,干净漠然的瞳仁对上失语的保安。
  长廊里寂静片刻。
  困乏的却夏耐性不是很好,没等对方开口,她慢吞吞地眨了眨快睁不开的眼:“怎么?”
  保安回神,面色微红:“抱歉,小姐,您的着装可能不太符合我们的要求。”
  却夏困涩的大脑出现一秒的停滞:现在的星级酒店,连路过都有着装要求了?
  保安见女孩漠然地空着眸子,不由得略慌地补充:“不是质疑您的服装定制,只是风格上,晚会其他客人可能会有些异议。”
  “哦,你误会了,”却夏终于听懂,眼尾安然地耷回去,“这不是定制服装,就是路边摊。我不参加晚会。”
  男人蒙了:“那您是?”
  女孩搭在肩上的手一勾,被她用两根手指提在身后的皮包跟着上下晃了晃。
  “拎包。”
  “啊?”
  直到困得一步三晃的女孩飘进不远处的公共休息厅,迎宾保安才醒悟过来,一扭头就看见同伴在憋笑。
  “哈哈哈,你见哪个艺人或者高管自己拿东西的,丢不丢人?”
  “我哪知道是不是特殊爱好,而且……”保安面色更红,下意识扭头看向已经合上的门,“那模样,不像助理啊。”
  “说不定是哪个老总领的小明星,带过来一起见见世面呢。”
  却夏没听见门后的议论,进门就奔着沙发去了。不过听见了她也不会在意。
  今晚过来的贵宾至少都有一位司机、助理之类的随行人员,这边的包厢就是留给他们的,茶水点心都是自助 —— 规格上自然没办法和对面的晚宴比,却够填饱肚子了。
  剧组那边最后一组补拍镜头结束后没给却夏留吃盒饭的时间,这边又催得急,一下午的替身体力活儿下来,她已经饥肠辘辘了。
  放下东西,却夏去到自助桌前,拿起一包小饼干后,指尖在苏打水前停顿了下,然后没表情地挪向了旁边的瓶装矿泉水。
  在很长时间内,易拉罐装的苏打水都躺在她的黑名单里。
  却夏拿完食物和水,窝到单人沙发里。
  秦芷薇的电话打进来时,却夏正半垂眼望着窗外将落的夕阳,咬着最后一片饼干。
  “我那对备用的紫水晶耳环,你看看是不是在包里?”秦芷薇压着声,似乎有点着急,“你快给我送进宴厅里边的洗手间。”
  却夏缓缓蹙眉,拿下嘴巴里的饼干,正要说话。
  秦芷薇:“快点,宴会都要开始了,三分钟内!”
  啪,电话断了。
  黑屏里映着的脸蛋空白了几秒,然后收起了手机。
  女孩从完全藏裹住她的大单人沙发里起身,拿上旁边的手包,走之前对着手里的小饼干迟疑地支了支眼。
  秉着“浪费就是犯罪”的原则,却夏耷着眼把薄片饼干叼进唇间。她一边翻看秦芷薇塞得乱七八糟的黑色手包,一边匆匆往休息室门外走。
  休息室双开门大敞,门口没任何阻碍,低头找耳环的却夏小跑出去 ——
  唰。一阵衣角掀起的风里,轻淡的香根草勾缠橡木苔的气息从鼻尖擦过。
  却夏停得艰难,少半点平衡掌控就得撞进对方怀里。
  她细眉一蹙一勾,眼眸朝前撩起,正碰上那人垂眼。四目相对,淡漠的眼神越过拉到鼻梁下的黑色口罩,半个下颌的优越曲线裹出凌厉。
  却夏:流年不利,出门撞鬼,还是白毛鬼。
  对方显然也认出她了。
  陈不恪略冷淡的黑眸里浸上一点意外,停了几秒,只轻微地一挑眉,隔着口罩低声缓语:“又来碰瓷?”
  又,来,碰,瓷?
  随着咔的一声轻响,却夏唇间咬着的薄片小饼干断开,大半块从两人中间落下。
  却夏心里一惊,本能抽手去接,但晚了一步 ——
  陈不恪抬手,掌心托起一块碎裂开的薄片饼干,细小的碎渣落在边缘。他的动作是下意识的,接完又不能扔。
  陈不恪轻皱眉,目光去找饼干的主人。
  却夏停了几秒,慢吞吞地把嘴巴里剩下那小半块咬碎了,咽下去,然后仰头对上那人漆黑不善的眼。
  陈不恪:“你不想说点什么?”
  女孩安静两秒,语气平得毫无起伏:“身手敏捷,就奖给你了。”
  陈不恪:呵……
  正巧此时,斜对面晚会厅的门被推开,张康盛探身出来:“祖宗哎,你怎么不进来,杵这儿干 —— ”
  却夏转身,扶住要弹回的门。
  女孩情绪寡淡的清丽侧颜噎住了张康盛没说完的话。张康盛怔愣地盯着她,不确定地喊:“却……夏?”
  却夏攥着秦芷薇的手包,点头时和张康盛擦肩而过。
  跑进去前,她还给门外的那人轻描淡写地留了一句:“不用客气,你应得的。”
  长廊里,寂静在发酵。
  张康盛终于回神,表情僵硬地扭回脖子:“恪总,我没认错吧?刚刚过去的,是不是那晚影视城洒你一身苏打水的小姑娘?”
  “嗯。”陈不恪懒懒地应了一声。
  “她怎么会在这儿?还跑进去了?”张康盛惊得转了两圈,才注意到陈不恪一直半低着眉眼,望着掌心,意色疏懒,侧颜神态竟看不出是漠然不虞还是别的什么。
  张康盛不解:“你看着自己的左手干吗?”他凑过去一看,才发现陈不恪手里还拿着半块饼干,“这是什么?”
  “饼干。”
  “我当然认识是饼干,问题是这种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陈不恪收回视线,似乎是笑了,声音模糊又低低地藏在口罩里。他拉起张康盛的手,把饼干放上去。
  “我的晚餐,”陈不恪懒洋洋地拍掉了手上的饼干碎屑,迈开长腿进门,“赏你了。”
  张康盛:哈?
  晚会厅西北角。
  陈不恪单手插着裤袋站在墙前,神色淡漠地垂着眼,手里的香槟杯随意摇晃,酒浆在灯光下绚烂地浮动着。
  他这副生熟勿近拒人千里的模样,让不少频频望来的目光黯然收回,剩下个别不死心的,被站在他前面的张康盛挡住了。
  小半晚下来,张康盛口干舌燥,等终于敷衍走了最后一个,他才龇牙咧嘴地回到陈不恪身旁。
  “你真当自己是来当吉祥物的啊,什么也不说就干站着?”张康盛送了口酒,余光一瞄厅里,压低声音,“你知道这屋里一大半人是为恪总你来的吧?”
  “哦。”陈不恪眼都不抬,声色懒散。
  张康盛喝了口酒,继续道:“他们想和你合作,你又几乎从来不出席这种场合,好多都是听说你会来才来的。”
  陈不恪无所谓,也没应声。
  张康盛自己转了个弯:“当然,确实有冲你本人来的,比如那位小花,一晚上都过来多少回了?哎,你给我句实话,你确定和她没关系吧?”
  陈不恪漫不经心地一抬杯托,抿了口香槟,才随口问:“谁?”
  张康盛差点气笑了,转过身朝在不远处的秦芷薇示意:“傍晚来找你签名那个,小花秦芷薇,这才多久你就没印象了?白瞎人家一晚上就在这一亩三分地里来回打转。”
  陈不恪的视线巡过半场看过去,越过那个穿着裸肩长裙的背影,落过那头盖过颈后恰及蝴蝶骨的中长发时,碎白发间漆黑眸子里忽地情绪一晃。
  香槟杯里,液面停下了。
  “怎么了?”张康盛敏感察觉,问。
  “像。”
  “啊?”张康盛听得云里雾里。
  他回过头,顺着陈不恪目光的方向看到了与人言笑的秦芷薇,对方似乎也有所察觉,回过身,对上陈不恪的视线后,她立时捧起羞赧又粲然的笑,朝这边一举杯就要过来。
  张康盛大感头疼:“祖宗哎,好不容易清闲下来,你快别勾引人了。”
  陈不恪放下香槟杯,不屑地低哂:“我看一眼就算勾引?”
  “算。”张康盛斩钉截铁。
  “哦,那人被勾引过来了,接客的活儿交给你了。”陈不恪收手插兜,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张康盛忙追两步:“你干吗去?”
  “洗手间。”
  哗啦啦 ——
  洗手台的水声,第N次唤醒了墙外昏昏欲睡的女孩。
  却夏顿了顿,从凉冰冰的瓷砖墙壁前支起额头,睁开缠绵得难分难舍的眼皮,耷拉着眼尾没表情地打了个哈欠。
  比起公共休息室的柔软沙发,晚会厅这边洗手间外的休息处就是地狱级折磨。
  凳子硬,还没靠背,设计师的初衷一定很反人类。
  而一廊之隔,她还能清晰听到几米外拐角的绿植后,晚会厅里觥筹交错、衣香鬓影间言笑晏晏的动静。
  顶流巨星、当红小生、传媒高层、影帝视后、金牌导演……
  数不清的圈内头部资源人脉就在几米之外。半小时前,听闻她来送耳环然后被堵在晚会厅内的悲惨遭遇后,于梦苒差点从手机聊天框里跳出来,薅着她脖子逼她爬也要爬进去扑腾一番。
  但咸鱼不想扑腾,再怎么扑腾,咸鱼的结局也只有一个:和其他奋力挣扎的活鱼一起被晒成鱼干。
  所以,咸鱼的梦想就是躺平。
  最多再躺一年时间,只等和天乐传媒的合约结束,她就可以彻底离开这个华丽虚幻的世界了。
  却夏拿起秦芷薇的手包,起身。短时间内晚会大概是不会结束了,她决定去洗把冷水脸,清醒一下。
  晚会厅内置的洗手台是男女共用的,卫生间分在长台的两个入门内,正中还有一间补妆室。
  却夏掬起一捧清水泼在脸上,听见门内隐约的闲聊。
  “今晚的赞助拍品你准备好了?”
  “嗯,带过来一套藏品首饰。你呢?”
  “山水画,公司里安排的,具体的我没过问。哎,今晚的拍卖限额是多少来着?”
  “单人上限一百万吧,都是募捐,再多就过了。”
  “也是。”
  “怎么了,你有喜欢的拍品?”
  “哈哈,谁真来慈善拍卖拍东西啊?我就是看陈不恪今晚竟然来了,才来看看。不知道有没有他赞助的拍品,说不定会有人为了讨他欢心,破了百万的规矩呢。”
  “有人?别是你自己吧?”
  “哈哈……”
  却夏匀速掬着水洗脸,交谈声左耳入右耳出。
  她对圈里的八卦和那些半明半暗的规则素来不上心,一边听着一边抽了旁边的擦手纸,对着镜子在神色寡淡的脸上随便抹了两下,就将纸揉成团扔进了废纸篓里。
  听到补妆的两人要出来了,却夏拿上黑色手包,转出洗手间 —— 虽然旁听确是无心,但她并不想再惹上被误会的麻烦。
  结果刚转过身,却夏就与快步转进来的人打了个照面。
  她身影一停,松散垂着的眉慢慢皱起。
  对方也停了,干瘦的脸在震惊后慢慢露出轻蔑的笑:“却夏?你当真在这儿啊。”
  身后的化妆间门恰在这一秒打开。
  两个带笑出来的人听到这话,各自望来,其中一个女星扶着门愣了下:“姚导,您今晚也过来了?”
  姚杉云挪过去视线:“有个项目,过来谈谈合作。”
  “姚导是也听了陈不恪今年可能会接一部剧的流言,为了他来的吧?”后面那个显然是竞方,这会儿皮笑肉不笑地点破。
  “各凭本事,徐总不用来试探我。”姚杉云克制着表情,显然没心思和她们客套。镜片后那双眼里摁着凶光,不掩饰地压在他面前的却夏身上。
  那两人很快察觉。
  “看来姚导有事,那我们改时再聊。”
  那两人或同情或好奇地瞥过却夏,就前后绕过他们出去了。这圈里最常见惯的就是人情薄凉、高楼起塌,一屋子人的慈悲心加起来都少得可怜,没几个人会去管陌生人的闲事。
  这会儿却夏松落了眉眼,神色也恢复了方才的困态 —— 要不是姚杉云故意拦着,她大概已经绕过他出去了。
  等那两人脚步声稍远,姚杉云又上前一步,恶意终于不再掩饰。
  “这三年混得挺好啊,却夏,听说你签到天乐传媒去了?真以为大树底下好乘凉,到那儿我就够不着你了是吧?”
  对方步步逼近,却夏也就配合地往后退。
  洗手外间地方不大,没几步她就退到了那两人方才出来的补妆间里。她侧回头,瞥了眼门缝内,里面不知缘由但半明半暗的,死寂如初,不像有人。
  总比在外面被进出洗手间的人围观要好。
  于是却夏转回来,没什么表情地偏了下头:“进来聊?”
  姚杉云显然意外,都没能回过神。
  却夏也没理他,一转身,垂耷着眼就推门进去了。姚杉云回过神,立刻跟了上去。
  化妆间里的灯不知被谁关了一盏。
  门口这排长镜前是亮着的,里面有一张褐色长沙发和空荡茶几,几摞报纸杂志搁在旁边。
  原来真正的休息处在这里面。
  却夏遗憾地盯着那张背对着他们的长沙发,只觉着那材质看起来就柔软结实,躺下去说不定比她睡的单人床都舒服。
  相逢恨晚。
  却夏没来得及多想,一只令她厌恶的手从后面搭上她的肩。
  “可以啊,摔打几年识趣多了,现在知道当初你错过的是什么样的机会了?”随着话声,对方令人恶心的黏腻呼吸快要贴上来。
  侧墙长镜里,女孩情绪浅淡的面孔上难得露出点明显的嫌恶。
  不见是如何动作的,被姚杉云扣在掌下的却夏轻灵地转身脱开,退后半步拉远距离。
  “不好意思,走神了。”她脸上空漠,看不出半点抱歉,“叔叔,你哪位?”
  “我 —— ”姚杉云被噎得不轻,差点背过气去,“你会不认识我?你跟我装什么蒜!”
  “嗯,我贵人多忘事。”
  “好你个却夏!”姚杉云脸都涨红了,“几年没见,你这翅膀比之前更硬了,你还想不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
  女孩扭开脸,神色恹恹地打完了那个哈欠:“不太想。”她语气毫无起伏,“姚导快找人给我开了吧,求你了。”
  “你 —— ”
  姚杉云大约是被她这没表情的嘲讽气疯了,酒劲儿跟着冲上来,扭头就锁上了化妆间的门。
  那门锁难弄,他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拧好,回头还对上却夏看过来的仿佛看弱智似的怜悯眼神。
  “老子待会儿就让你知道我的厉害。”姚杉云狞着脸,转过身就开始解自己的皮带。
  却夏意外地提了提眼角。
  尽管同归为人类物种,但活着的每一天,都可能被这个群族里的渣滓刷新自己对下限的认知。
  人生的惊喜大概就这样了。
  却夏想着,轻飘飘地笑了下,浅咖色的瞳子漾过缕光,薄凉浅淡。
  她垂手,用两侧拇指轻轻一捋牛仔短裤背带,落到长带根扣,一扯一拽就解开了,两根浅色牛仔裤带被她拿在掌心。她不忘回眸,视线环过天花板一圈。
  没有监控。
  却夏刚看完,转回视线就见姚杉云眼神恶心地盯着她,一副要扑上来的架势。
  却夏不爱等,所以她先上去了 ——
  白皙修长的小腿提起,对着姚杉云就是当胸一脚,砰的一声,姚杉云连骂都没来得及叫出来,就被胸前的小白鞋踩在了门上,撞得木门狠狠一颤。
  他脸色一白,试图起身:“却……”
  右腿踩着没落,却夏折膝俯身,柔韧度和单薄腰腹的爆发力压到极致,将他硬踩了回去,左腿斜点地,绷直得像雪白的弓弦。而女孩抬起的眸,就如厉色里的箭尖,凶狠得似要杀人。
  姚杉云被慑住了,面色更白。
  他记忆里的却夏不是这样的,至少不曾这样令他恐惧 —— 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个拒绝他潜规则的毫无背景还不知死活的新人演员。当初他把她踢出剧组,发话断了她的前程,她都一言不敢发,而这几年的摸爬滚打,早该教会她怎么在圈里做人。
  可她不但没有,她还、她还敢对他动手!
  在姚杉云目眦欲裂的怒视里,却夏轻淡地笑了:“你是不是在奇怪,我怎么敢跟你动手?”
  姚杉云忍着胸口的闷痛窒息感,涨着脸嘶声:“却夏,不想死你就给我把 —— ”
  “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忍你吗?”却夏轻忽地打断,语气仍松散得像在念没感情的旁白,“因为那时候,我还剩一百多万的债没还完,我不能得罪你,也不能退圈。”
  姚杉云愣了下。
  “还债”这个词,对他在的那个圈层是个过于陌生的概念。他印象深刻,那时,令他垂涎的女孩刚过二十,入圈两年,身后的影子里藏着的应该是满心往上爬的欲望贪念,而不是什么还债。
  “现在,债没了。”
  却夏没等他回神,手里拿着的牛仔裤带被折了几叠,在姚杉云的脸上拍了拍:“所以劝你一句,叔叔,别逼我新仇旧恨一起算。小孩子疯起来不要命的,你比我明白。”
  在姚杉云快气炸却又不得不忍下的怒意里,却夏想他是明白了。
  没用上的牛仔裤带也脏了,被她随手扔在旁边。她收腿缓落,左脚一寸未挪。
  终于被放开的姚杉云揉着胸口,面色铁青:“行,却夏,你狠。我告诉你,你这辈子别指望在这个圈子里出头了!”
  却夏只当没听见,后翘着右腿,边揉脚踝边恹着声敷衍:“你请滚吧。”
  姚杉云有意想报复,但看了一眼女孩从动手开始就没挪过的,像楔在地面上的纤细长腿,身为导演的他很清楚这需要怎样的武打功底,所以最后他只是恶狠狠地拉开了门。
  出门前,他恨恨地扭头:“别以为我不知道,就凭你也能进天乐?!一样给别人睡的东西,装什么清高?!”
  却夏揉脚踝的手指一停,心中念了一遍杀人犯法,然后没表情地抬起眼:“对,我不清高,碰上想睡的我就睡了,可你,不行啊。”
  姚杉云没想到她敢承认:“什么?”
  却夏懒洋洋地给他重复:“可,你,不,行,啊。”
  “却夏!”
  一声震怒的咆哮,盖过了身后细微的异响。
  却夏松懒的神色却微微一滞,甚至没搭理放下一连串脏话加狠话的姚杉云。直到姚杉云骂骂咧咧地走了,却夏扣着木门,合上。
  她停了几秒,转过来,背靠门板警惕地望向那条长沙发。
  “谁藏在那儿?”女孩冷淡出声,“出来。”
  “出来干什么?”
  沙发后,盖在杂志下的嗓音低低懒懒地响起,带着笑意。
  那人扯开杂志,蜷起腰腹,从沙发靠背后不紧不慢地坐起来。
  他侧过眸,眸里笑意影绰。
  “要灭口吗?”
  望着沙发后坐起来那人在光下色泽晃眼的白毛,却夏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是什么孽缘?
  平静了几秒,却夏问:“刚才的话你全听到了?”
  “这要看,你说的是多久前的‘刚才’。”陈不恪侧靠在沙发上,不太清醒地眯着黑眸,一身并不想起来的散漫溢于眉眼,“有人聊天吵醒了我,后面的话,不得不听到了。”
  “不得不”三个字,被那人用刚睡醒的嗓音拿捏得懒散又深刻。
  话间,他抬手,随便揉了把碎白的发,修长微折的指骨从发间将露不露,弧度性感。半遮眉眼的荫翳打下,将他本就比普通人稍深的五官轮廓勾描得更凌厉惹人,只是那副不情愿的模样实在叫人牙痒。
  却夏没什么反应:“我希望你可以当没听到。”
  陈不恪似乎被她的平静惹笑了,从半醒不醒的睡意里挑眉,又把视线落回来:“这算命令?”
  却夏:“请求。”
  陈不恪:“听起来不像。”
  “那要怎么才像?”女孩抬眸,软红的唇嘲弄微翘,“不然,我给你磕一个?”
  陈不恪:哦?
  寂静过后,陈不恪单手扣住沙发靠背,借力起身,长腿一越,竟直接从沙发后落到靠背前的地面。
  却夏的眼皮不安地跳了下,刚散去的警惕慢慢拢回眼底。
  确认过眼神,是可能打不过的人。
  而看起来完全不像有这般身手的人越过沙发来,落了地,并没做什么。
  他卸了力,只将双手后撑在沙发高背上,长腿松散交叠,凭着身高优势用那副冷淡似笑的帅脸对准她。然后陈不恪缓慢地轻抬了下下颌。
  却夏没表情:“干吗?”
  “不是要给我磕一个吗?”陈不恪扯松了领口,碎白的发搭过漆黑的眸,更衬他声线发懒,“磕吧,我准备好了。”
  却夏:这人?
  却夏气笑了,转开脸。
  她笑起来是很好看的,那双平日里总垂耷着的眼尾也会拎起微翘的弧度来,眼睛深处漾着光,像一张绝色却死寂的水墨画在面前一点点鲜活起来,明丽生动得令人挪不开眼。
  可惜来得快去得也快。
  陈不恪没来得及多看一会儿,就见女孩低头从牛仔短裤的口袋里拿出了正在振动的手机。对着屏幕,她不知缘由地停了几秒,抬头接起电话时,眉眼间已是情绪空乏。
  电话里还是秦芷薇:“你过来正厅里找我。”
  却夏:“现在?”
  “当然是现在,不然我打电话给你干吗?”秦芷薇不悦,“你在哪儿呢?我到洗手间怎么没找着你?”
  却夏无声抬眸,对上沙发前漫不经心地支着身瞥她的人。
  被秦芷薇看见自己和陈不恪同处在一个房间里,那大小姐大概能拽着她发疯一整年,想想都很“阴间”。
  却夏慢吞吞地蹙了眉,身体出于本能地远离了某个祸害半步。她转身,拉开补妆间的门。
  门外暂时不见人影。
  “我这就过去。”却夏刚想往外迈步。
  “不磕就算了,”身后那人忽笑,“连道别都没有,真不怕我说出去吗?”
  却夏陡然停下。
  手机里秦芷薇已经敏感地开口了:“刚刚是谁的声音,你那边有别人吗?”
  却夏第一次如此嫌弃智能手机优越的收音效果。
  “有,一个路过的。”却夏随口敷衍,同时没表情地回眸望了陈不恪一眼。
  被警告了。
  陈不恪靠着沙发,笑意更明显。
  “我现在就过去。”通话挂断,却夏收起手机,同时没抬头地对房里那人说,“和你要解约的那个秘密交换,我们恩怨两清。”说完,她抬腿要走。
  “喂,”陈不恪却像没听见,只意味不明地笑,“道别。
  “快点。”
  却夏闭了闭眼,压下情绪:“再见。”
  出口她就后悔了,应该说“拜拜”的,然后再也别见 —— 每次见这人她就没好事。
  门合上的最后一线,离开的却夏听见身后那人笑了:“好啊,再见。”
  房间里,陈不恪半低着眼,随意给手机里催促的张康盛发了一句“就来”。发完后他直起身,瞥了眼被女孩丢在旁边垃圾桶里的牛仔裤带。
  停过几秒后,陈不恪轻勾起唇,笑着插袋走出去。
  他没提醒她,钱和钱交换,算恩怨两清;秘密和秘密交换,只能是恩怨加倍。
  恩怨加倍了的显然不只是却夏和陈不恪的孽缘。
  在看到秦芷薇身旁站着几人里,正有一脸晦色恶意的姚杉云时,却夏就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而脸色难看的秦芷薇对面,晚会厅的保安正对着名单一一查看。
  “很抱歉,这位小姐确实不在邀请名单上。按照规定,我们不能让她留在这边。”
  “我说了,她是和我一起来的助理,进来给我送东西的。”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让秦芷薇面色不虞,她冷眼对着保安,“你把她这样赶出去,让我的脸往哪儿放?”
  对方为难:“秦小姐。”
  “哎,大家都认识,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姚杉云看够了热闹,很适时地站出来,“有一点秦小姐似乎说错了,据我所知,这位并不是你的助理,而是同为天乐传媒的签约艺人吧?”
  秦芷薇被点破谎言,心情更差了,但对着姚杉云她也不好发作,只能冷着脸当没听到。
  姚杉云的视线落到却夏身上,那脸故作的茫然令人犯恶心:“你叫却、却什么来着?”
  却你祖宗。
  却夏神色漠然地看他的猴戏。
  姚杉云眼底抑着晦暗,面上反笑:“哦,我想起来了,却夏,对吧?前几年在H市影视城,你做特约群演那会儿表现很突出,我还对你有点印象呢。”
  这话一出,四旁隐约的议论响起。
  “群演?难怪眼生。”
  “这种演员怎么都到这儿来了,她也在名单上?”
  “没听说吗?自己进来的,大概是仗着天乐传媒的关系偷混进来,想搭搭路子吧。”
  “现在的年轻人,一门心思在歪道上。”
  “是啊,现在弄得多难看!”
  话声入耳,姚杉云望着却夏的眼神更快意了,脸上的笑透着虚伪的和善。
  秦芷薇不由得皱眉:“姚导,她已经不做群演了,现在是我的替身演员。”
  这话一出,其余人的眼神更古怪。
  秦芷薇大小姐做派惯了,在她自己看来,给她当替身自然比做路人群演高贵很多。
  但圈内人也都了解,群演至少还可能有属于自己的镜头,也能幻想有朝一日鱼跃龙门,替身却只是躲在暗处的影子,侧脸都不露,甚至被一些演员避讳提起,所以有的连姓名都不配出现在演员列表里 ——
  但凡有一丁点梦想或追求的,谁会选这种路子?
  于是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里,已经不乏难掩鄙夷情绪的了。
  却夏平静地站着,随他们打量。要不是怕惹恼这些自觉掉咖的“贵人”而更招致没完没了的麻烦,她大概已经忍不住要打个哈欠宣布退朝了。
  再忍忍,忍一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退一步早退早睡、长命百岁。
  却夏这边在神游太虚。
  对面一直在观察她反应的姚杉云都快笑不出来了,他就没见过这么油盐不进的人,到这份上了竟然还能这么事不关己。
  姚杉云气得咬牙,却硬是挤出个笑:“替身演员也是演员嘛,也算圈内人了,又是秦小姐带来的,那参加慈善晚会就没什么好计较的了。”
  却夏眉眼一撩,无声望去。她不信姚杉云会好心为她化解局面。
  “不过,”姚杉云话锋一转,“毕竟是慈善晚会,却夏小姐既然进来了,总该参与些吧?”
  却夏了然。
  秦芷薇没她那么敏感:“参与什么?”
  姚杉云:“今晚是慈善晚会,参与的自然是慈善活动。却夏小姐就算不会举牌竞拍,但像其他贵宾一样,捐一件慈善拍卖物品作为你今晚的入场份额,这要求不为过吧?”
  “不过,这怎么算过?”
  “是应该的。”
  “我也觉着可以这样处理,慈善主旨嘛。”
  姚杉云虽然人品不佳,在圈内口碑也一般,但毕竟是有几分人脉关系和知名度的,想捧他臭脚的也不在少数。即便看穿了他就是要和一个小小的替身演员过不去,其他人也乐得装傻,或者干脆帮腔。
  本就是名利场,天平上的两处砝码一重一轻,实力差距毋庸置疑,没人会替却夏说话。
  却夏也从不指望别人。女孩淡漠又温吞地垂着眼,像个全没脾气的,素净淡颜系的五官间也不见什么情绪。
  她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就抬起手腕,不紧不慢地把自己左手上那串红绳串着的水晶贝壳手链撸了下来,往旁边一递。
  “这个吧,”她依旧惯没什么起伏的,“没别的了。”
  晚会的保安愣了下,下意识接过去:“您的拍卖品原价估值是?”
  却夏仰着脸回忆了几秒:“二十。”
  保安惊讶:“万?”
  却夏也惊讶:“块。”
  保安:啊?
  “噗。”
  终于有憋不住的年轻人闷笑出了声,但很快这人就发现,旁边资历老些、圈里前辈之类的全都没说话,似乎神色都有些古怪异样。
  一桩事了,围着的人四散,各自聚堆,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只等着最后一个环节的拍卖重头戏了。
  之前笑出声的年轻人跟着走开,好奇地听着旁边两人的聊天。
  “你说这小姑娘是哪个意思?”
  “她知道拍卖自己贴身物品什么含义吧,故意的?”
  “那也太疯了,这样传出去像什么话?我们可是正经的慈善拍卖。”
  “果然,就不该让这些为了博点关注就不择手段的小年轻们混进来,她也不怕流拍之后自取其辱。”
  年轻人越听越迷糊,干脆问:“覃总,这拍卖手链,有什么特殊意思吗?”
  “问题哪是手链,是贴身物品,”对方低声,“早几年圈里更乱些的时候,这种拍卖会上拿出自己贴身物品来,那明着说是拍物,实际上就是拍人,那个意思,你懂吧?”
  “哈?”年轻人一惊,“那女孩看着年轻漂亮的,会不会只是不知道?”
  “连这种场合都要溜进来,她有什么不知道?我看她是想红想疯了还差不多。”
  几人聊着走远了。
  却夏还停在原处,半点没听到。摸着空落落的手腕让她眼神难得多了一层迷雾似的空茫,于是连姚杉云走之前那句“你就等着后悔吧”的恶笑,她都没有放在心上。
  另一边,陈不恪从补妆间出来就没进正厅,坐在他之前路过时女孩困得趴睡着的长凳上,等张康盛赶来。
  “说消失就消失,你真是够任性的。中途主办方都来问我你是不是嫌麻烦,自个儿跑了。”张康盛哀怨道。
  陈不恪:“困了半晚,是有这个想法。”
  张康盛不意外也意外:“哦?那你这种自由散漫的行动派,有了想法怎么没做?”
  “因为……”陈不恪眯了眯眼。
  不知道在回忆什么样的画面,他停了几秒,才低头笑了:“在路边看见了只小动物,随便给她个支点就能睡,没道理我比她还娇贵。”
  “路边?”张康盛茫然听完,“什么小动物,流浪猫吗?”
  陈不恪:“看着像,但不是。”
  “嗯?那是什么?”
  “漂亮、狡猾,爱装‘死’……”陈不恪笑了,懒洋洋起身,总结道,“狐狸崽儿吧。”
  张康盛大惊失色,拽着他上下打量:“野生狐狸?进这儿了?没咬着你吧,咬了我们得去打狂犬疫苗啊!”
  陈不恪少有地好脾气,随张康盛拽得摇晃,直到被看烦了,他才单手随便一翻把人扣住,懒懒散散地往短廊外拖出去。
  陈不恪:“我什么身手?她就算想,咬得到吗?”
  “你别太大意了啊恪总,狐狸特擅长伪装假寐然后突袭,看着漂亮无害,让它忽地咬一口的人可不少。”
  陈不恪停顿了下,回过身,眼神意味深长地睨了他几秒:“是很漂亮,也很会装无害。”不知道想起什么画面,他忽笑了,“怪勾人的。”
  张康盛:我在说狐狸,他在说什么?以及他为什么突然笑得这么……骚?
  张康盛没想明白,回神才发现陈不恪快走出长廊了。他忙追上去:“你那个 —— ”他卡了下壳,低声指了指脸,“没脱吧?”
  陈不恪面上的笑意淡了。两秒后,他抬手,指腹懒懒地擦过右眼上睑。
  “装什么?”陈不恪垂手插兜,冷淡嗤声,睨了他一眼就径直往外走,“脱没脱你看不到吗?”
  “哎呀恪总,我这不是以防万一嘛……”
  慈善晚会的重头戏 —— 拍卖环节到了,到场的贵宾们终于可以落座了。
  灯光开得半暗不明,追光打在展览慈善拍品的台子上。
  环境宜人,适合酝酿睡意。
  最前排的VVIP席位以及最末尾的场边,各有一位“无关”人士无心拍卖,一心思床。
  末尾的没人在意,VVIP却是全场焦点。
  张康盛不知道第多少次偷偷推陈不恪了,压低声委屈得快哭出来了:“恪总,拜托你给点面子举举牌吧,我们公司拨的善款得捐出去啊。”
  陈不恪没睁眼,低哑着嗓:“我举牌?”
  “嗯。”
  “那还要你干什么?”
  张康盛已经放弃和他解释他俩举牌完全不同的两种意义这件事了。
  好在陈不恪大约是思考了一下,觉得气死这个经纪人还得换新的,于是勉为其难睁开贵睫,从张康盛那边拿了报价牌,拿修长手指抵着,在掌心缓慢地转。
  他随口问:“举几次,一次多少?”
  张康盛立刻亮了眼:“五次吧,一次二十万,目前过去的基本都是这个价格。”
  陈不恪无所谓地垂着眼:“真和平。”
  张康盛:“那不是你不交拍品嘛!我就说你要是交了,那价格肯定要突破单人一百万的规则设限,我都怕现场有人打起来。”
  陈不恪低低地哼笑了声,难以分辨是不信还是不屑。
  不必走心,他按张康盛说的,毫无诚意地连举了五次牌,次次二十万,将公司账户拨的一百万善款尽数捐完。
  任务结束,晚会也临近末尾。
  就在拍卖师准备宣告结束的时候,有主办方的人神色尴尬地做手势叫停,小跑上台,对着拍卖师耳语几句。
  拍卖师很快露出讪讪的笑:“原来我们的拍卖环节还有一个临时小彩蛋,有一位未在邀请名单上的客人新加了一件慈善拍品。来,我们欢迎每一颗善心。”
  拍卖师做了示意。
  原价二十的水晶贝壳手链就被送呈到展览台上。
  拍卖师:“这是一串水晶和贝壳串起的红绳手链,虽然材料本身并不贵重,但可以看得出,嗯,象征意义是很美好的……”
  难为拍卖师信口胡诌了。
  已经准备离场的陈不恪被迫停下起身的意思,眉微皱抬,视线自极近处的光下一瞥而过,然后顿住了。
  “这串手链……”他好像见过,在电梯里。
  张康盛闻声,停下和身旁人的交谈,转过来:“又怎么着了祖宗?”
  恰在此时,台上拍卖师表情古怪地介绍完最后一句:“这件手链备注,是由场内的却夏小姐亲自摘下的,想来一直随身佩戴,意义深重。”
  会厅内一寂。
  张康盛都错愕地回过头:“却夏?”
  拍卖师努力保持住职业微笑:“这件拍品并无起拍价,有哪位贵宾愿意出价吗?”
  寂静,令人尴尬的寂静。
  没人发一句声,生怕被人误会自己要出价,以至于想说什么的人都不得不憋着。
  最尴尬的人就成了举着拍卖锤的拍卖师:“哈哈,看来大家都很累了,想尽快回去休息了啊。”
  这句话后,场内终于有了笑声。
  缓和气氛的只是少数,或多或少地夹杂了一些“知情者”的讥笑或者嘲讽。
  某些余光瞥向的角落里,穿着牛仔短裤的女孩安静地勾着腿耷着眼,一边望着落地窗角落里的漠然倒影,一边想着没人报价流拍了的话是不是就能给她还回来了,以及今晚怎么回去的无聊问题。
  噪乱的笑声中,张康盛终于得了说话的机会,尴尬地凑头到旁边:“这个却夏是不知道规矩吗?随身物品还敢往上送,这种情况下一旦流拍,传开了她在圈里还怎么混?拍下来就更要命,谁会为她背这个黑锅 —— ”
  话声未落,他眼看着原本懒洋洋地扣着桌面的修长手臂停下,然后随意一抬 —— 报价牌在陈不恪掌心转了半圈,突兀地立进嘲笑声四起的场中,霎时死寂。
  拍卖师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怔了几秒才问:“陈不……陈先生报价,报价是?”
  陈不恪另一只手懒洋洋地撑着下颌,想了想:“一百万。”
  拍卖师失语。
  在那些震惊的目光里,陈不恪不以为意地侧过身,看向自己身旁被雷劈了似的经纪人:“你刚刚说,背什么黑锅?”
  张康盛: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敢下得去手?!
  第三章 所谓缘分
  封得密不透光的保姆车,安静地驶在夜深人静的长街上。
  车内,张康盛正拿着手机唾沫横飞。
  “他们不认识,没见过,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事……不会不会,我们不恪就是一时兴起。这种拍卖都是第一次参加,他哪里会关心圈里这些规则……对对,他是好心,怕那个小姑娘流拍尴尬,也不想拖延下去耽误大家时间……是啊,不恪他就是太善良了……”
  旁边,“太善良”的某人睨着车窗上的倒影,懒散地抬了抬眼皮,掌心里托着的檀木盒子转过半圈,停下了。
  手指抵着盒子边沿,无意识地轻敲着,几秒后,他的手指微屈发力,将盒边打开一隙 —— 浅色的水晶贝壳被衬在黑天鹅绒的内里,在车内灯光下反射出斑斓水色的光。
  陈不恪垂眸望了片刻,视线又抬回窗外去。
  另一边,张康盛的长篇大论终于收了尾,口干舌燥地放下手机。
  旁边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张康盛十分感动:“谢 —— ”
  接过来才发现是陈不恪递的,他立刻感动不下去了。
  “你可害苦我了,恪总。”灌下一大口水后,张康盛幽怨地晃了晃手机,“瞧见了吗?几十通电话,全是公司和合作各方来跟我确认消息的。一个招架不住,明早,不,今晚你就要头条见报了!”
  “嗯。”陈不恪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你不是招架住了吗?”
  “那是这会儿有利害关系,他们求着央着咱们,再说了,现在可是敏感期!”张康盛苦口婆心,“和公司在谈解约的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我们这会儿低调还来不及呢,哪有上赶着送新闻惹关注的?”
  陈不恪:“解围而已,有什么新闻?”
  “恪总,我的祖宗哎,这拍卖的规矩我刚刚出晚宴厅的时候不是就给你讲了吗?贴身物品,它就不是一条手链那么简单。”张康盛头大。
  陈不恪却听笑了,手里盒子一撩:“你的意思,却夏用一条手链就把自己卖给我了?”
  “那当然不能 —— ”张康盛一顿,狐疑扭头,“你怎么会知道那小姑娘的名字?”
  “你说的。”
  “我说过吗?”
  “嗯。”
  “哦……”张康盛没顾上深究,继续苦口婆心地劝,“就算解围,你也犯不着搞这么大阵仗啊。圈里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想往你身上蹭,咱们躲着还来不及,你这一下可倒好,送上门给人蹭热度。”
  “她不会。”
  “这也幸亏咖位差得远,都没人知道她 —— 啊?”张康盛慢半拍地停下。
  “这热度,她不会蹭的。”陈不恪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
  “你怎么确定?”
  陈不恪勾起手腕,在眼前把玩着那只方方正正的檀木盒,乌黑长睫半搭不落,遮着眼底碎光。不知想起了哪一茬,他忽地笑了,撩眼望回窗外。
  “她躲都来不及,不会送上门的。”
  难得可以睡懒觉的早上,刚过八点,却夏就被于梦苒接连不断的信息和电话轰炸起来。挂断了几次对面犹坚持不懈,却夏不得不抹开了通话绿键。
  她蒙眬着眼点开免提,中长发凌乱柔软地埋回枕间,像被生活锤到罢工的贞子。
  “你竟然认识陈不恪,这种巨佬资源你都不和你姐妹分享,你丧尽天良啊咸鱼夏!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趁我进组在外地拍戏,所以偷偷在外面养别的狗了?!
  “要不是今早我和导演聊剧本,她的群聊语音不小心点了外放,我都不配知道这个天大新闻了,惊得我掐了好几遍人中才确定真是你的名字。这种断层顶流你到底是怎么碰上的?快给我速速招来啊!
  “姐妹可以自荐枕席,陈不恪独占我梦中情人宝座很多年了,你知道的啊!”
  却夏麻木了。
  于梦苒上辈子多半是把加特林机枪,不间断发射那种,自己一个人也能高密度输出五分钟,却夏光听着都替她大脑缺氧。
  睡意很快被驱赶得半点不剩。
  却夏认命地起床,梦游似的挪去卫生间刷牙洗脸。等最后一口漱口水被她面无表情地吐掉,她摸起旁边的手机。
  却夏:“不认识,没睡过,别想了。”
  于梦苒:每一秒沉默,都是一颗梦碎的声音。
  寂静半晌,于梦苒不甘心地再次开口:“真的一次都没有?”
  “没有。”
  “那或许过段时间有趁他不备来一次的可能?”
  却夏气得轻声笑了,语气也凉:“等哪天有机会了,我一定通传天下。”
  于梦苒自然知道却夏这是气话,遗憾叹声:“哎,竟然真没交情啊,那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拍你的卖身契?”
  “我怎么知……”却夏困得发木的思维一滞,等了几秒,镜里女孩长睫轻缓撩起,“什么叫‘卖身契’?”
  “哦,你果然不知道。”于梦苒幸灾乐祸地笑起来,“让你多学学圈里规矩你还不听,我要是你我就三拜九叩地去谢谢陈不恪拍下手链的大恩大德。要是没他这一下,你就死定了知道吗?”
  “重点。”却夏耐着性子。
  于梦苒没再绕她:“重点就是,这种拍卖会上拿出自己贴身物品竞拍,那含义就跟竞拍自己一样。”
  却夏:“啊?”
  于梦苒:“还好拍下的是陈不恪,不然这会儿你可能已经被贴上哪位金主老板的小情人这种标签了。”
  却夏花了将近十秒消化完这个消息,恹恹地耷下眼,拿着手机离开了洗手间。
  “是陈不恪会有什么区别?”
  “陈花魁嘛,圈里人人盼着得到的主儿,他的女友粉多到夸张,你懂的。”于梦苒捡着却夏的痛点边笑边戳,“现在是他拍下了手链,那你俩到底算谁占了便宜还不好说,当然没人这样传了。”
  却夏忍了于梦苒的调戏,早起的烦躁消退了许多。
  她打开冰箱,随便拿了片全麦面包叼上,没搭茬,直接回屋了。
  于梦苒:“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标签虽然没有,别的可一点没少。”
  却夏咬着面包片的动作一停:“比如?”
  “那可就太多了。我这边最靠谱的版本说,你的长相和陈不恪年少时期早亡的初恋女友长得特别像,他睹你思情,就豪掷巨款留个替身做念想了。”
  “这叫靠谱?”
  “很靠谱了啊。不然你想想,你们素昧平生,他为你豪掷百万砸下你的卖身 —— 啊不是,是你的二十块手链,这科学吗?他可是陈不恪啊,撩撩头发就能在圈里掀起一场龙卷风的主儿,就算是慈善捐款也没必要这么玩命吧?”
  却夏差点信了。她微蹙起眉,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两人的几次见面,尤其是最后一次。
   —— 不是要给我磕一个吗?
   —— 磕吧,我准备好了。
  那人微抬下颌的挑衅神色定格在脑海,却夏顿时表情空白。
  女孩拿下咬着的面包,平静地喝了口水:“你想多了,他想给我当爸爸的概率都比初恋大。”
  于梦苒:他26岁,你23岁,你在跟我说什么鬼话?!
  等敷衍完这通电话,却夏才发现,于梦苒只是这场八卦盛宴的一道开胃小菜罢了。
  合作过的、没合作过的、认识的、不认识的,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信息和电话一股脑涌入她的手机,直烦得却夏忍无可忍地把手机开了飞行模式,这才消停下来。
  但也没完全消停。
  居家自闭三天后,天乐传媒的人找上门了,并以“谈通告”为名,把她拎上了黑车。
  “谈通告,至于要来公司总部吗?”
  除签约外,这是却夏头一回站在公司金碧辉煌充满土豪气息的大堂内,她环顾过后,平静地发出了属于一百八十线小艺人的问号。
  “哈哈,小夏真会开玩笑。重要通告,当然要的。”却夏这位打从签约都没见过几面的经纪人,也是第一次对她这么和蔼可亲,流露出一副不是亲爹胜似亲爹的热络。
  却夏没什么感觉。
  “哦。”她随口应了,带着即将退圈毫无进取心的淡定,跟着经纪人踏进天乐传媒的VIP客梯。
  VIP客梯停留的楼层极其有限。他们走下来的这层是公司里难得一见的灰白黑性冷淡风,进入走廊时,却夏还瞥见了旁边描着冷光的金属铭牌。
  “高级会议室”,名字取得不怎么高级的样子。
  却夏就这样走着神,跟在经纪人身后,进到短廊尽头一扇虚掩的门内。
  门里的会议长桌旁已经坐着两人了。
  主位上的却夏认识,是天乐传媒演艺部的总监,康礼诚;旁侧的一位却夏也认识 ——
  女人从转椅里优雅完美地仰头,但很可惜,在对视的第一秒她就失去了维系的风度。
  “她为什么会来这儿?”
  却夏往后退了半步,以防秦芷薇太激动,把她新做的美甲甩到自己脸上。
  却夏的经纪人捧着笑试图上前缓和:“哎呀,芷薇不要动火,你们一样都是公司的艺人 —— ”
  “谁和她一样?”秦芷薇成功被这句话刺炸了,“我是什么咖位,她是什么咖位?她不过就是我的替身演员,再往前就是个小破群演,她怎么就和我一样了?”
  “小破群演”的经纪人只好讪讪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好了芷薇,这是在公司,不要随便使性子。”演艺部总监康礼诚终于发话。
  秦芷薇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下了。她只得恼火地瞪了却夏一眼,哼着气坐回去。
  “却夏,你也坐吧。”康礼诚望过来。
  却夏情绪寡淡地点了点头,随便捡了张离门最近的椅子,拉开坐下了。
  康礼诚:“你知道喊你过来是谈什么通告项的吗?”
  却夏摇头。
  康礼诚停了片刻,却忽然转口问:“你和陈不恪,是不是有什么私交?”
  却夏眼尾一停。
  “怎么可能?!”有人咬牙切齿地替她抢了白。
  康礼诚不悦皱眉:“芷薇。”
  秦芷薇这次却忍不下了:“你们就因为这个找她来的?公司也想太多了吧?她这种八竿子都和不恪打不到一起的人,怎么可能会和他有什么私交?”
  “公司里只是想确认 —— ”
  秦芷薇:“有什么好确认的?我已经托人问过陈不恪的经纪人了啊!张先生都说了,不恪根本就不认识她!”
  会议室里寂静片刻。
  康礼诚最终还是按下情绪,转向却夏。
  却夏没等他再开口,漠然地耷着眼尾:“没私交。”
  康礼诚一噎。
  却夏不知道对方信没信,于是缓了两息,她又窝进椅子里侧开目光,慢吞吞补充道:“就像他们说的,陈不恪不认识我,我们没见过面。手链那件事,只是巧合。”
  秦芷薇冷笑了声,朝康礼诚露出“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康礼诚还没来得及再说话,会议室掩上的房门突然被人叩响了。
  他调整语气:“请进。”
  门外似乎也没准备多停,几乎是压着话声,厚重木门被一只指骨修长的手抵开。
  进来的人半挂着连衣兜帽,高领毛衣拉过修挺鼻梁,黑眸自碎发间情绪松散又慵懒地睨下。单一个眼神,就冷淡得透出一副藐视众生的气场。
  这是康礼诚进来后第一次从老板椅里起身,神色收束到得体轻松的笑容:“恪总。”
  那人长腿一停,收了气场转过身,却不是朝着康礼诚。
  却夏望着风景独好的窗外绷了几秒,还是没能绷下去。
  有人的眼神存在感太强。
  她起身,抬眸,对上那人落来的眼。
  “陈先生,初次见面,你好,我叫却夏。”却夏一边毫无感情说着,一边敷衍地抬起胳膊,朝陈不恪伸过去。
  她没什么好担心的,以陈不恪的脾性,不可能和人握手。
  意料之中,陈不恪没理她那只手。
  意料之外……
  那人拉下兜帽,垂低了白毛下散漫漆黑的眸子,然后他把手伸进宽松的风衣外套口袋里 —— 一只檀木盒被他拿出来。
  “你的手链,”陈不恪向前随意一俯,将盒子抵进她掌心,“还你了。”
  却夏:什么……
  陈不恪走出去两步,又停下。
  “哦,”他漫不经心地回眸,“这次不用磕,下次一起。”
  却夏:啊?
  会议室里很寂静,而造成这种气氛的罪魁祸首毫无自觉。
  陈不恪插兜走到窗旁,随手拉开一把转椅,散漫地搭着长腿坐了进去。
  黑皮椅被他压得向后一转,那人也未在意,他侧对房间里几人,视线自顾漫不经心地落到高楼外去。
  插着这空隙,门外,张康盛被天乐传媒主管艺人经纪的副总迎进来。
  “杨副总,您怎么过来了?”康礼诚意外上前。
  “恪总和张经纪人都亲自来了,那我当然得露面啊。”天乐传媒的杨副总是个和乐的中年胖子,笑呵呵地把身侧的张康盛露出来,“张哥,这位是我们公司演艺部的总监,康礼诚。小康啊,这是张先生,恪总的经纪人,业内老前辈了,你应该认识吧?”
  “自然是久仰,传媒业里哪有不认识张先生的人?”
  三位来来去去,不免又是一套听得人打瞌睡的寒暄和阿谀试探。
  秦芷薇已经按捺不住去陈不恪那边套近乎了。
  于是,偌大的屋里,只剩却夏一个闲人。
  对着手里那只看起来就很名贵、大约是她手链本身价格十倍以外的檀木盒,却夏木了一会儿,就将盒子揣进口袋坐回了原位,开启了她最擅长的神游状态。
  康礼诚不明白为什么负责艺人经纪的杨副总会亲自过来,却夏却凭着对某人秘密的了解隐约猜到了。
  不管是风声走漏,还是依据什么蛛丝马迹,对方大概是得知了陈不恪即将和原经纪公司解约的秘密,现在是迫不及待要把这娱乐圈内头一号的金身大佛请进天乐来。
  如果成了,那最高兴的应该是秦芷薇吧。毕竟近水楼台先得月,秦芷薇惦记陈不恪这块圈里人人盯着的唐僧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却夏空泛的眼神刚擦过娇羞的秦芷薇,就被旁边什么凉淡的东西“黏”住了。
  她本能地微微警惕,顺着那点感知望去 ——
  哦,是“唐僧肉”。
  那人原本揣着兜折着腰窝在椅里,黑色高领被拉起来,藏住了半张侧颜,只露着白毛下高挺的鼻梁,以及长垂着的乌黑细密的睫羽,像睡过去了。
  这会儿他却突然睁眼,望住了却夏。于是连带着,一直被他无视的秦芷薇惊恼的目光,也跟着他大探灯似的照了过来。
  却夏:这都什么毛病?
  秦芷薇暗暗咬牙,扭回头僵硬地笑:“陈先生,你,你认识却夏吗?”
  “唔。”隔着高领毛衣,陈不恪微微抬了下颌,似乎低闷地应了声。
  他抬手,随意扯下领子。
  “有过一些,”那人腔调捻得懒慢,“缘分。”
  却夏听得清楚,更没表情了。
  秦芷薇有些撑不住笑:“可刚刚康总监问,却夏还说你们完全不认识,根本没见过面呢。”
  “哦?”陈不恪望向对面的女孩,“原来我们没见过?”
  却夏浅淡反问:“陈先生在哪里见过我吗?”若有所指的重音缠入话声。
  陈不恪长睫缓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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