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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推薦: |
1、古风悬疑巅峰之作《一品仵作》实体书典藏版诚挚奉上!潇湘书院年度古言悬疑代表作品,入选潇湘书院经典必读书单,被读者誉为“古言探案巅峰之作”。 2、全书完整收录网络版经典内容,特别新增独家出版番外,深度揭秘步惜欢帝王心术与暮青情感蜕变,番外情节首度公开,极具收藏价值。 3、人设极致碰撞:冷面专业现代女法医vs千面腹黑隐忍帝王。她执验尸刀剖尽天下冤屈,他以江山为棋守护一人理想。 4、经典语录摘录: ① 世间不愿依附男子的女子,心比天高。 ② “此生你想为之事,我都会成全。” 5、实体书装帧精美,随书附赠:名场面海报X1,特制人物藏书票X1、书签X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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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簡介: |
开棺验尸、查内情、慰亡灵、让死人开口说话这是仵作该干的事。 暮青干了。 西北从军、救主帅、杀敌首、翻朝堂、覆盛京、倾权谋这不是仵作该干的事。 暮青也干了。 但是,她觉得,这些都不是她想干的。 她这辈子想干的事,是剖活人。 剖一剖世间欺她负她的小人。 剖一剖嘴皮子一张就想翻覆公理的贵人大佬。 剖一剖御座之上的千面帝君步惜欢。 可是,她剖得了死人,剖得了活人,剖得了这铁血王朝,却如何剖解此生真情? 他说:“你若埋骨西北,这天下便伏尸百万!” 她说:“今日之后,我定走向高处,与你同担人世艰险、朝堂诡秘,终有一日要这天下无冤,吏治清明!” 待山河裂,烽烟起,她一身戎装卷入千军万马之中——“我求一生完整的感情,不欺,不弃。欺我者,我永弃!” 风雷动,四海惊,天下倾,属于她一生的传奇,此刻,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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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於作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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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今,大气的古风悬爱作家。生于燕赵悲歌、铁马金戈的北国,却爱天水成碧、杏花烟雨的江南。笔下常见沧桑厚重的家国荣辱,见婉约柔情的儿女情长,故事总在不经意处入得心来,道尽一段人间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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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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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阴司判官 1 第二章 汴河寻父 22 第三章 深夜验尸 49 第四章 自投罗网 72 第五章 深夜开棺 91 第六章 深夜私审 112 第七章 我要从军 134 第八章 丛林虐杀 152 第九章 神奇年轻人 185 第十章 孤守村庄 207 第十一章 军中受封 235 第十二章 辨 骨 256 第十三章 孤军深入 278 第十四章 大漠地宫 294 第十五章 卿本红妆 322 第十六章 以心相许 342 第十七章 班师回朝 367 第十八章 无头雪人 390 第十九章 真假使节 425 第二十章 可愿嫁我 456 第二十一章 智查贪官 479 第二十二章 剖尸查赃 508 第二十三章 元修自戕 529 第二十四章 心为卿兮 549 第二十五章 旧案疑云 568 第二十六章 嫌疑名单 593 第二十七章 舌战学子 624 第二十八章 军营立威 645 第二十九章 红衣女尸 694 第三十章 婚后查案 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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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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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阴司判官 大兴元隆十八年,六月初二。 古水县,赵家村。 大清早的,刚下过雨,村里的泥路难以行走,赵大宝家门口被村里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里头,村长、保长都在,连族公都被惊动了;外头,村里人探头探脑。不多时,便见有一个人被押着从屋里出来了。 被押着的人正是赵大宝。 赵大宝已被五花大绑,由村里的两名壮汉押着,一路走一路喊冤:“族公!我冤枉!” “你冤枉?赵大宝,昨儿夜里街坊邻居都听见你和你家婆娘吵嘴了,你家婆娘吵嚷得厉害,你还嚷着要杀了她。后半夜她便吊死在了房梁上,此事也太凑巧了吧?” “我……我那只是一时的气话,怎知她半夜想不开,竟吊死了!” “哼!怕是你狠心杀了你家婆娘,又怕担人命官司,便将她挂去房梁上,装作吊死的吧?”屋里有人说了几句话,此人跟在族公、村长等人的身后出来,穿一身粗缎袍子,满面油光。 “赵屠子,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诬陷我?!”赵大宝急红了眼。 赵屠子又哼了一声,看了一眼屋外围着的村民,故作姿态地朝众人拱了拱手,道:“各位,咱们都是听着老一辈人讲的故事长大的,都曾听过吊死鬼的故事吧?那被吊死的人,舌头都很长,有的足有三寸长!赵大宝家的婆娘吊死在房梁上,那舌头半点儿也未吐出口,岂不蹊跷?方才,我与族公等人进屋后将人从梁上放下,你们猜怎么着?” 屋外无人出声,百十来口人眼巴巴地盯着赵屠子,好奇心被吊得老高,等着他接着说。 赵屠子颇觉有面子地咳了一声,这才提高声音道:“赵家婆娘的脖子上的绳索套得死紧,怎么也取不下来!这人若是自个儿吊死的,绳套的大小自然要容得下脑袋钻进去。可赵大宝家的婆娘,绳套死死地缠在脖子上,取都取不下来!试问,绳套死后取不下来,生前她是怎么套进去的?这分明就是有人先将她勒死,再吊去房梁上的!” 屋外依旧无人出声,半晌后才有人想通,发出恍然大悟之声。 “赵大宝,这回你无话辩解了吧?”赵屠子觉得自己破了案,表情颇为得意。他对身前的三位老者道:“族公、村长、保长,带他去见官吧!” 两名押着赵大宝的壮汉又开始推赵大宝。赵大宝百口莫辩,急得脸膛涨红,回身挣扎,拼命解释:“族公!我真是被冤枉的!您老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岂是那会杀妻的狠毒之人?我家婆娘凶悍,我们哪回吵嘴、厮打时吃亏的人不是我?昨晚我气急了,是曾嚷着迟早杀了她,可那是气话,我不敢真下此狠手啊!族公,我家婆娘去了,家中还有一双儿女,我若再含冤,他们要如何过活?求您老可怜可怜我家的两个娃子,莫听这赵屠子的话!” 为首的老人胡须花白,身形佝偻,听闻此话,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哭着的一双幼儿,脸上终是露出了不忍的神色,叹了一口气,对那两名押着赵大宝的壮汉说道:“罢了,去一趟县里,请暮姑娘吧。” 屋里屋外的人听闻此言,都静了静。 两名壮汉只好放开赵大宝,走出院子。院子外头,村民自动让出一条路来,看着两名年轻人远去。 此时,人群里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暮姑娘是谁?” 一位老人看向自己身旁的小孙子,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解释道:“暮姑娘哪,她叫暮青,是县衙里的仵作暮老的女儿。她三岁起便跟随暮老出入城中的义庄、公衙,习得一手验尸的好本事,本事不在暮老之下。” 幼童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问爷爷:“女子?” 他虽年幼,却也知道,县衙里威风八面的公差都是男子。 “可不是吗?女子。”老人笑了笑,叹道,“怕是我大兴唯一的女仵作了。” “女官差?”幼童又问。 “也并非官差。女子终是不能为官的,暮姑娘未曾在县衙里任职,只是验尸的手段颇为高明,知县大人允许她随父出入义庄、公衙,暮老不在城中之时,城中若发生了案子,便由她勘验。” “好厉害!”幼童眨着大眼,在他看来,能和官差一样办案子的人都是厉害人物。 “厉害吗?唉!”老人叹了一口气,笑容变淡了,说道,“是厉害,可终究是个可怜的女子。” “可怜?” “可怜哪!生在暮家,是她命不好。”老人转过头,远远地望向县城的方向,说道,“在我朝,仵作乃贱役。与死人打交道的人,整日勘验那些枯骨烂肠,身上沾着死人气,走在街上,狗闻见了都要叫两声。贵人们觉得仵作晦气,自不愿为。自古仵作便是由贱民担当的。暮老虽是县衙里的仵作,有官职在身,却在贱籍。暮姑娘生在暮家,自然也落在贱籍。这倒也罢了,她娘还是官奴。” “官奴?” “可不是吗?她娘那一族啊,听说原先风光着呢,在盛京都是世家望族。可惜朝中争斗,十八年前她娘那一族的人获了罪,族中的男子皆被处死,女子被发落成官奴。她娘被发来古水县,被当时的知县大人瞧中了,知县欲纳其为妾,府中的大夫人不容,她娘也不愿,便求嫁给了暮老。堂堂官家千金,最后嫁给了一介仵作,唉!她娘也是可怜人。偏天不佑可怜人,她娘嫁人后没两年便因难产去了。” 老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暮姑娘一生下来她娘便咽了气,算命先生说她命硬,县城里的奶娘都怕被她克着,不肯喂养她。暮老请不着奶娘,又不忍女儿被饿死,便来咱们村里买了两只母羊,又当爹又当娘地把她拉扯成人。因算命先生说她身上煞气重,唯有与死人待在一起她才能被养活,暮老便求了知县大人,从她三岁时便将她带在身边,出入城里的义庄,将一身验尸的本事都传给了她。说来也奇怪,自打暮老带着女儿去义庄后,咱们县里凡是发生了案子,就没有破不了的!案子破得多了,知县大人的官声自然就高了,这些年来咱们这儿的知县没有不升官的!县城里的人都说,这位暮姑娘煞气重,许是阴司判官转世,虽对她惧得很,但也敬得很。连知县大人都由着她出入公衙,俨然是衙门里的女仵作。” 幼童听得入了迷,觉得这个故事比娘在他睡前给他讲的精彩多了。 老人又叹道:“唉!即便如此,暮姑娘到底是女子。她有这等出身、传闻,只怕日后难以嫁个好人家。可惜了她那一副好容颜,颇似她故去的娘亲。” “好容颜?有多好?比村里的阿秀姐的还要好吗?”幼童好奇地问道。 老人笑了笑,摸了摸孙子的头,说道:“等人来了,你一见便知。”
江南的六月,正是多雨的时节。 半夜刚下过雨,清早天晴了不多时,便又飘起雨来。 江南的烟雨,覆了村前的路,蒙蒙雨雾里,依稀有人走来。 等候着的村民齐齐望向村口,幼童撑着伞,兴奋地钻去最前头,踮起脚望着路的尽头。 路的尽头,来人行得缓,一把油纸伞遮住了来人的半张面容,执伞的一截皓腕白如雪。 天地间独留雨声。来人行至屋前,村民想起她的“阴司判官”的名号后,“呼啦”一声散开,目光果真是有惧有敬,看着她收起油伞,望向屋内。 伞被收起,幼童忽地瞪大眼。 只见正值碧玉年华的少女静静地立在雨中,用翠竹簪子绾住一段青丝,风拂过,脊背挺如玉竹,风姿不凡。她那容颜一笔难以写尽,世间唯有这样一副容颜,才称得住这样一身清卓的风姿。当真是雨中人似竹,皓腕凝霜雪,风姿清卓绝,佳人世无双。 人间只道君子如竹,未承想,世间竟有女子有此风姿。 村中人淳朴,不通文墨,亦不懂赞美,但便是村中的幼童也看得出,与眼前的少女相较,村中的阿秀也不过是寻常脂粉。 风似停住,人群寂寂。房檐下,三位老者已起身,正欲迎出,少女先一步对三位老者行了礼,唤道:“三位族老。” 她的声音虽淡,在雨中却别有一番韵味。三位老者见她礼数周全,却不敢托大,为首的老者连忙说道:“多谢暮姑娘雨天来此,赵大宝家的事,想必你在路上时已听说了。人已被放到屋中的地上,快请进去瞧瞧吧。” 暮青颔首,抬脚走到院中,人进了屋,院中留下淡淡的药香味。屋外,幼童闻着风中的药香味,抬头看爷爷,心中有些不解。爷爷不是说仵作的身上都有一股不太好闻的枯骨烂肠的味道吗?怎么这暮姑娘的身上没有? 他觉得那药香味颇清新,好闻着呢! 外头,村民们撑着伞又开始等。 院子里,被五花大绑着的赵大宝坐在泥泞的地上,身上已然湿透,却紧盯着自家屋子紧闭着的大门,一双眼里盛满希冀之色。 一盏茶的工夫后,门开了。 暮青走出来,村里的百十口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自缢。”她性子颇淡,话也简洁,对赵大宝来说,这两个字就是天籁。 两个字,洗了他的冤屈,救了他的性命。 围观的村民们顿时议论纷纷。方才赵屠子明明说得头头是道,赵大宝家的婆娘应是被人勒死后吊去房梁上的,怎么才过了个把时辰,就变成了自缢? 但暮青说的话无人不信。她就没有办错过案子! 只是众人不明白:为什么? “这不可能!”院子里忽然有人喊道,随即有人跳了出来。 说话者正是赵屠子。 “这不可能!人是被勒死后吊去房梁上的,我不可能勘验错!”赵屠子道。 暮青立在房门口,循声望去,问他:“你是仵作?” 赵屠子噎了噎,答道:“这……不是。” “他是村中的屠夫,名唤赵兴安,我们大伙儿平日里都唤他‘赵屠子’。”族公从屋里出来,在暮青身后说道。 屠夫?杀牲畜的! “人是牲畜?”暮青问族公。 “喀!”族公和村长等人在后头齐齐咳了咳:这姑娘…… 人虽不是牲畜,可由屠夫勘验尸身并未违反律例。 仵作一行,原本就起于殓葬、屠宰之家。在未曾有仵作一行时,若发生了人命案子,便由贱民勘验,而后报告给官府的人。这贱民中,便包括市井混混和屠夫。 屠夫杀猪宰牛,对刀伤最为了解。市井混混成日斗殴,对打伤颇为熟悉。因此,此两种人勘验尸身后的看法,颇得官府中人的信任。 后来,官员将有验尸经验之人招入官衙,专门勘验尸身,这才生出仵作一行来。只是仵作虽有官职和俸禄,却仍在贱籍,自好者多不愿为。因此,至今朝廷的各州县,在官衙里没有仵作奉职的情况下,仍沿袭旧制,让屠夫来验尸。 赵屠子今日勘验尸身并无不妥。只是这暮姑娘,似对此颇有微词。 赵屠子脸膛涨红。他虽是屠夫,但在村中也算富足,即使去了县城,跟衙门里的公差也是能说上几句话的。人贵在富足,有银子便有脸面,还从未有人因他是屠夫而羞辱他的!这暮姑娘,明摆着是讥讽他将人当成牲畜来验!他验尸,一不违反律例,二认为自己没有验错,凭什么受人讥讽? “我朝律例并未废止屠夫验尸,暮姑娘对此可是有意见?”赵屠子不忿,一张口便将律例搬了出来。 “有。隔行如隔山。”暮青说道。 赵屠子噎了噎,没想到他都把律例搬出来了,暮青竟还敢如此直截了当。他被噎得一时喘不上来气,待缓过神来,更是愤慨难当,冷笑道:“隔行如隔山?那我倒想见识见识,仵作行起于咱们屠宰行,两种行当能隔出多远去!既然暮姑娘说赵大宝的婆娘是自缢的,不妨说给大伙儿听听,让咱们村里的人都来评一评!” 赵屠子说罢,看向屋外的村民,果然看见众人一听这话都来了精神。 “怎样?”赵屠子昂首挑衅,并不打算给暮青拒绝的机会。今日他本该受村民赞誉,却因她而受此讥讽,定要为自己讨公道!若是她错了,他倒要看看她那“阴司判官”的名号保不保得住! “暮姑娘勘验过那么多的尸身,不会不知道上吊而死的人舌头都是伸到口外的吧?赵大宝家的婆娘,舌头可是半分也未伸至口外!对此事,暮姑娘怎么解释?”赵屠子大声问道。 村民们齐刷刷地望向暮青,老一辈人说的故事里的吊死鬼,舌头都可吓人了……赵家婆娘的舌头没伸出来是怎么回事? “谁告诉你上吊而死的人舌头都会伸至口外的?”门口,少女冷冷地问赵屠子。 她说的话让院子里的人都静了。 赵屠子瞪圆了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自缢而死者,舌伸出与否与绳索压迫的部位有关。若绳索压于喉咙的下方,人被吊起,舌根往前提,舌便会伸至口外;若绳索压于喉咙的上方,舌根被压向咽后,舌便不可能伸至口外。赵家妇人身上那由绳索压出来的痕迹,正在喉咙的上方。” 古代的仵作检尸,常将舌头是否伸至口外作为判断自缢的依据。现代法医并不认可这一点,实际上,自缢而死者的舌头大多位于齿后或齿间,伸至口外的不多见。将舌是否伸至口外作为是否自缢的依据,实是害人。 暮青自来了村中,话多简洁,头一回解释这许多,院里院外却无一人出声。 半晌,有人开始用手掐自己的脖子,一会儿掐在喉咙上,一会儿掐在喉咙下,反复几回后,似乎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赵屠子忽然扭头到了屋里,盯着赵大宝的婆娘那脖子上的痕迹瞧了很久,脸色铁青地出来了,又问暮青:“那你又怎么解释那绳索?那绳索可是死死地缠在她的脖子上的!你倒是说说,她生前是怎么自己把头伸进去的?” 暮青不言,也进了屋,出来时手中拿着一条绳索,不声不响地便开始绕绳结。 少女的手指纤长,如葱如玉,绳结在她的手中绕得分外好看,很快绕成。暮青抬首,院中有一株枣树,她扬手一抛,手中的绳索便套入了枝头,她反手一拽,那绳结在众目睽睽下倏地收紧,死死地缠住了枝头! “绳套有死结与活结之分。死结的大小固定不变,生前如何套入,死后就能如何取下。活结的大小则因绳结的滑动而改变,赵家妇人脖子上的结便是活结。此结名为‘步步紧’,遇重则收紧,生前套入,死后自然取不下来。”暮青松手,绳索飘荡于枝下,村民们盯着那绳索,面露赞叹之色。 这吊死,还有这许多门道? 赵屠子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他死死地盯着那绳索,拳头紧握,仍在挣扎,说道:“那……那也不能说明人是自个儿吊死的!兴许是赵大宝打了这个结,勒死了他的婆娘呢?有何证据表明这个结是他家婆娘自个儿打的?” “活结留下的痕迹,于颈后呈八字交匝,乍看之下死者的确像被人勒死的。此需细细分辨。若是被勒死,痕迹只于颈后呈八字交匝;若是自缢,痕迹则稍微向上弯,此乃体重牵引所致。你可再去细瞧赵家妇人颈后的痕迹。” 暮青话音刚落,赵屠子便进了屋。 这一回,他半晌后才出来,出来时已满面通红,神色复杂,垂首,如斗败了的公鸡。他低着头不敢再看暮青,脑子里只余那句“隔行如隔山”。 赵家村的三位长者从屋里出来,村长连忙对院中的两名青壮年说道:“快!快给大宝松绑!” 保长转身对赵屠子道:“你啊你!只知逞能,大宝的性命险些误在你的手上!” 族公则对暮青行了一个礼,并说道:“老朽代大宝和两个娃子多谢暮姑娘!” 暮青急忙伸手将族公扶起。 两名孩童哭着从屋中跑出,与院中被淋得湿透的赵大宝抱头痛哭。 院外,围观的村民已激动得欢呼起来,赞叹不绝! “‘阴司判官’果真名不虚传!” “隔行如隔山,真是不服不行!” “若非暮姑娘,大宝便要蒙冤了。赵屠子,你逞的哪门子能?!险些害人!” 赵屠子脸膛涨红,头都不敢抬。 仵作行虽起于殓葬、屠宰之行,但如今两个行当已然隔出甚远。 暮青转身看了赵屠子一眼,淡淡地道:“人虽不是牲畜,有时却不如牲畜。” 赵屠子猛地抬头,羞愤地握紧拳头,脸上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旁边的三位老者叹了一口气,今日若非族公瞧赵大宝的两个娃子可怜,起了怜悯之心,差人请了暮青来,只怕赵大宝便要被绑送至衙门了。如今暮老不在城中,赵屠子在验尸时说的话头头是道,朝廷又未废止屠夫验尸的律例,知县大人若采信赵屠子的话,赵大宝便会含冤离世,那两个娃子也会就此孤苦无依。 这位暮姑娘虽说话难听了一些,可比起一条性命来,这一句骂实不算重! “没有金刚钻,莫揽瓷器活儿。你今日揽下的,是人命!”暮青表情平静地看着赵屠子,撂下一句话后,便对三位老者行了礼,出言告辞了。 赵屠子浑身一震,他虽不知金刚钻是何物,但她说的后一句话如重锤砸于他的胸口。待他再抬头时,暮青已行至院门口,村人激动地让开一条道路,与她来时相比,村人的脸上已退去惧意,只留敬意。 赵大宝牵着两个孩子从院里奔出来,跪在泥泞的路上,磕头相送。 少女却如来时一般,撑起油伞,渐渐去得远了。
赵家村离古水县二十里,官道旁,曲水河静静地流淌着。雨细风轻,河面腾起的薄雾遮了半条河的楼船画舫。 暮青执着伞缓缓前行。 她才行出约莫一里路,抬眸远望,目光变冷。 前方,两个人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是两个汉子,一个三十来岁,生得五大三粗,一个十八九岁,也颇壮实。两个人挡在前方,目光于凶煞里透出几分惊艳。 暮青将两个人的神色看在眼里,脚步却未停。 两个人醒过神来,眼中透出几分惊诧来。拦路的买卖他们做得多了,镇定的人他们也不是没见过,却从未见过敢这般无视他们的人。 “小娘子好大的胆子!竟不怕我兄弟二人。”那名十八九岁的汉子道。 “青天白日,在官道上拦路,我看胆子大的人是你们。”暮青停在离两个人三步外,冷冷地道。 “青天白日?”那名十八九岁的汉子表情怪异地抬头望了望天,这天阴沉沉地下着雨,连个日头都瞧不见,哪儿来的青天? “少来这套!这年头,皇帝昏庸,狗官遍地,哪儿来的青天?!实话告诉小娘子,你得罪了人,有人出一百两银子买你的命!这官道,小娘子今儿怕是过不去了。” “想过去也不是不成,旁边就是林子,小娘子随咱们兄弟到林子里去,将咱们伺候舒服了,说不定……嘿嘿!”那名三十来岁的汉子肆意地打量着暮青,手指向旁边的林子,笑时露出一口黄牙,等着看她惊慌失措、泪眼婆娑的样子。 可惜,他没能如愿。 伞下,少女静静地站立着,看起来很淡定。 她问:“订金收了吗?” 两个人被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愣了愣,那个年轻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所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没有订金的买卖谁放心做? 可她问这个干什么? 劫道的买卖两个人没少做,被劫的人不是求饶就是问买凶人是谁,今儿他们还是头一回遇见问订金的人,她难道不该先问问是谁想要她的命吗? 两个人还没想明白,暮青的目光已从那年轻人的胸前掠过,她点头道:“嗯,那就好。” 什么意思? 两个人又蒙了,暮青已作势收伞。 只见伞面遮住了少女的面容,伞面上有雨珠落下,官道上烟雨蒙蒙,少女的收伞之举漫不经心,雨声都似停止了,两个汉子也看得呆了呆。 就在他们发呆时,暮青一抖手腕!原本要收起的伞“唰”一下撑开,伞上的雨珠齐齐射向二人! 二人一惊,下意识地抬起胳膊便挡。正是这一挡的工夫,暮青一垂袖口,指间发出一道寒光,那寒光急射如电! 官道上响起惨叫之声,细雨里洇开血花,先前出言调戏暮青的汉子踉跄着后退,面色发白,目光一滞,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地上的泥水、雨水混在一起,溅到旁边的年轻人的身上,他低头一瞧,只见同伴的胸前插着一把刀。 那刀的式样很古怪,柄细长,比匕首的柄薄得多,刀刃扎在他那兄弟的胸前,眼前一片殷红。 “大哥!”年轻人惊怒交加,不敢相信暮青竟身怀武艺。 暮青在古水县颇有名气,她那“阴司判官”的名号和让死人开口的神奇手法,不知被编成了多少话本子,古水县的人在茶楼酒肆里时常听得着,可他们从来没听说过她身怀武艺。她虽是古水县衙里的女仵作,却不领朝廷的俸禄,她爹暮怀山身在贱籍,俸禄微薄,年俸不过四两银子,父女俩的日子与普通百姓家的差不多,暮怀山哪里有钱给女儿请武师? 因为这,他大哥才只找了他来干这桩买卖,原是打着人少好分银子的主意,哪儿想到会一照面就吃亏? “你杀了我大哥?!”年轻人抬眼,面色狰狞地道。 “他没死,休克而已。你现在带他去救治还来得及,若再磨蹭下去,阎罗不想收他都不成了。”暮青冷哼。她只剖过死人,从未伤过活人,今日出手乃迫不得已。她并非高手,只是学过格斗。 教她格斗的人是她曾经的好友顾霓裳。当年,她刚从国外学成归来,就职于A国国家保卫系统,担任专职法医。顾霓裳是国家保卫系统的头号特工,两个人住在同一间宿舍里,成了莫逆之交。 作为法医,暮青偶尔会遇到危险,顾霓裳便将自己那一身用于刺杀的格斗术全部传授给了暮青。暮青学格斗时早已过了习武的最佳年龄,本不会有大成,她的目的也仅是防身。 只是,世间的任何事都抵不过勤奋地练习。 她在大兴生活了十六年,三岁起便开始练习这套格斗技法。经过十几年磨炼,如今,这一套饱含现代军队刺杀精髓的格斗术在她的手中,真正成了能一招制敌的杀招!因为,没有人比她更精通解剖学,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人体的要害在哪里。 方才,她击中的是那人的鹰窗穴,第三肋玉堂穴旁开四寸,以解剖学来说,那地方布有胸前神经分支、胸外侧动静脉,伤之,则冲击肋间神经和胸前神经,震动心脏,导致供血停止,休克。 休克是啥意思,年轻人不懂,“他没死”这句话年轻人懂了。年轻人看了一眼躺在雨水里的兄弟,见兄弟怎么看都像是被一刀毙命的,不由得怀疑起暮青此言的虚实:她那把古怪的刀子已经被她掷出去了,如今她的手中没了兵刃,她自然希望能将自己骗走好脱身。 “以为小爷会这么容易放你走?你也不打听打听小爷是干啥的!敢杀我大哥,今日小爷就宰了你,替我大哥报仇!”年轻人喝道。 暮青冷哼一声,说道:“好一个‘大哥’!你明明能救他,却嚷着要替他报仇。杀了我,你既能领银子,又少了一个与你分赃的人,你倒是不笨。” “你!”年轻人脸色憋红,恼羞成怒,拳头带着风,呼啸着冲向暮青。 两个人只隔着三步,年轻人铁臂一送,拳风已到暮青的面门前!几乎同一时间,暮青目光一寒,直往后退,手中的竹伞带着风向前送去! 伞面顿时被年轻人的拳头击出一个窟窿,连带伞骨一齐折断。年轻人反手一扯,扯住一截伞骨猛地一掷,那被折断的伞骨利箭一般,“嗖”一下刺向暮青的咽喉! 伞后,少女的目光很锐利,身子骤然一缩,她蹲下身子时袖下的手一翻,指间再次出现一抹寒光。她抬手,精准地刺向对方的外膝眼下三寸处! 足三里!此处分布着腓肠外侧皮神经、胫前动脉,伤之,下肢麻木! 年轻人的膝外被刺出血花,腿一屈,他“扑通”一声单膝跪了下来!他抬头时,少女自伞后纵身而出,手中寒光再闪! 肩井!肩部的最高处,分布着腋神经,桡神经,颈横动、静脉,伤之,半身麻木! 年轻人的左肩一歪,原本想站起的身躯顷刻间砸到了泥水里。天幕里有白电闪过,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脖颈间多了一把刀。 “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干什么的。”暮青说着,将手中的解剖刀一横,往年轻人的眼前逼了逼,又说道,“我的刀,不知剖过多少死人,刚死的、烂透了的……上头可染着尸毒……” 尸毒?年轻人的脸色霎时间变青了。 少女继续冷冷地道:“谁想买我的命?说出来,换你一条命。” 大兴百姓重阴司之事,那年轻人盯着逼近眼前的刀,想着这刀剖过死人,心中顿时涌起凉气。他可不想中尸毒慢慢腐烂而死。 命要紧还是雇主给的一百两银子要紧,他清楚得很。 “算你狠!你得罪的是沈府的人!”年轻人牙一咬,心一横,心想:这桩买卖亏了! 暮青沉默了,脸上露出嘲讽之色。 沈府…… 这沈府的人有些来头,乃盛京安平侯的近支。十八年前朝中生变,老安平侯的嫡次子遭贬斥,拖家带口地来了古水县。没过几年,他便郁郁而终,他那正妻没熬多少日子也撒手去了,留下一个年幼的嫡女和一屋子的侧室、侍妾,以及庶子、庶女。 那嫡女的闺名为沈问玉,她自幼体弱,是个“药罐子”,却在三个月前接手了沈府的内外大权。沈府原先主理中馈的侧室刘氏突然上吊身亡,她那主理府中外事的儿子听闻母亲亡故,急忙赶回来,在奔丧的途中遇到了水匪,船沉在了曲水河里,船上的所有人连尸身都没被捞到。 三个月前,刘氏的尸身便是暮青验看的。 刘氏死前穿戴齐整,屋内被踢倒的圆凳的位置、高度,绳结与颈部的勒痕的吻合度,都证明她确实是自缢身亡的。只有一点,她的双膝上有两块瘀青,瘀青周围红肿,明显是死前不久留下的。 刘氏自缢的当晚,沈府的人便以服侍主子不周为由,将她屋里的丫鬟、婆子通通杀了。知道她膝上的伤是如何来的人,一个未留。 杀人灭口,背后之人当真是雷霆手段! 可惜暮青身为仵作,想要知道真相,从来用不着通过活人的嘴。 她看过刘氏的膝盖上的瘀青,一眼就断定那不是摔伤。 那两团瘀青,皮下的出血、红肿程度完全一致,连面积和形状都一样!这说明刘氏的双腿受伤程度相同,而摔伤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受走路时的习惯、速度和当时的环境等因素影响,人摔倒时几乎不会导致双腿受伤程度相同,除非两条腿同一时间磕在地上。但这种情况极少发生,但凡人摔倒,两条腿落地时大多存在时间差,也就是说,总会有一条腿先着地,另一条腿后着地。而先着地的那条腿必定伤得重,另一条腿要么伤不着,要么伤得相对轻一些,这便不可能出现相同程度的伤。且摔伤大多会伴有胳膊和掌心的擦撞伤。 刘氏的胳膊和掌心完好无损,她的伤,暮青只推断出了一种可能,那便是跪造成的! 只有下跪这个动作,才能导致刘氏的双膝受伤的程度一致。且根据瘀青的程度来看,她跪的力度不轻,或者跪的时间不短。 即是说,她死前给人下跪过。 可刘氏母子掌握沈府的内外大权多年,府中有什么人能逼迫她下跪,又有什么事值得她轻生? 只有一种可能性——她是被人拿了什么要命的把柄逼死的! 至于逼死她的人是谁?答案显而易见——沈问玉。 但古水县的知县没有再查此案。 沈府的人虽遭贬斥,却也是安平侯的嫡支,府中的嫡女逼死庶母的事若被传扬出去,于安平侯府名声有损。且刘氏之子的死太过凑巧,事情恐有内情。知县怕查下去扯出惊天丑闻来,惹得安平侯府的人不快,连累他的仕途,便命暮青改写尸单,不提刘氏膝上的伤,只说刘氏自缢之事。 暮青知道世间的公理并非事事能得到彰显,但改写尸单有违她的职业道德。因此,她坚持将填写了实际情况的尸单交到了衙门里。 沈府之事因此在城中被传得沸沸扬扬,百姓议论纷纷,沈问玉的名声受了不小的影响,沈问玉自此与暮青结了怨。 案子了结的那日也是雨天,县衙外的台阶水洗过一般泛着青色的光,沈府的一顶轿子被抬到了县衙门口,从轿子里下来的少女身着素色的衣衫,用白纱覆着面庞,让人瞧不见其容貌,只一袭弱不禁风的背影,便让人如见江南一岸的春色。 沈问玉击鼓三次之后进了公堂,状告曲水河匪杀人越货,害她庶兄,致使庶母闻子之丧讯后伤心自缢。 明明是刘氏自缢在先,其子遇害在后,这一番颠倒黑白的说辞直叫人齿冷!知县因不敢得罪沈府的人,竟遂了沈问玉的说辞,当堂将案子接了,当真命了衙门的人出城剿匪。 城中的百姓不知真相,皆道冤枉了沈问玉。后来,百姓又听闻她要以嫡女之身为庶母守孝三年,便赞她孝义感天,乃天下女子之典范。 暮青冷笑,沈府的这位嫡小姐年纪不过十七,倒是演得一手好戏!这一出戏一箭三雕,既圆了刘氏的死因,也保住了自己的名声,又将那帮水匪卖给了衙门里的人。她那庶兄的死若真有内情,水匪被官兵清剿了,也就死无对证了。 过河拆桥、借刀杀人!她的心机够深的。 可惜藏得深的不止沈问玉一人,暮青身怀武艺一事除了暮怀山无人知晓。甚至连暮怀山都以为她在院中挂一只沙袋、扎一个木人,练的不过是花架子。为此事,暮怀山还自责过,若非家中清贫,无钱为她请武师,又何须她为了自保,自己去摸索武艺? 无人知道,她这套格斗术是现代军队刺杀制敌的精髓。 沈问玉以为找两个人就能要她的命,实是沈问玉失算了! 暮青眸中的寒意使那年轻人的心头一阵发凉。 “喂,你想知道的消息已经知道了,解药呢?” “解药?”暮青眸中的寒意未散,思绪被拉了回来。 “尸毒的解药!小爷告诉你雇主是谁,你放小爷一条活路,这可是你说的!你……你不会想反悔吧?” “尸毒?”暮青挑眉,仿佛没听懂。 年轻人愣住了,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忽然瞪圆了眼,血气直往头顶上涌,怒道:“你!你骗小爷?刀上没毒?” “我从不骗人,奈何有人傻。”暮青慢悠悠地晃了晃手中的刀,神色淡漠地道,“我只说我的刀剖过死人,染着尸毒,可没说手上的这把染着尸毒。” “你!” “你打坏了我的伞。” 年轻人愣了愣,刚才被气得很想骂娘,结果差点儿冲口而出的糙话被暮青冷不丁的话阻在了喉口,一时有些跟不上她的思维。 “我的伞是一个月前在‘老蔺斋’买的,花了二钱三分银子,用了两回。” 所以? “我不占你的便宜,去了折旧,你赔二钱。” 啥? 年轻人还没反应过来,暮青已伸手探入他的衣襟里,在他的胸前掏出一只荷包来。荷包里有五十两的整银和一些散碎的银两,她看也未看那块五十两的银锭子,只在散碎的银两里拣出一块小的来收了,看那分量,差不多二钱。 暮怀山年俸四两银子,二钱银子对他们父女来说是不小的开支。她对钱财从没有过多的欲念,吃饱穿暖,够用便可,清贫也无妨。 但她看重爹的血汗钱。江南多雨,伞是日常家用品,寻常的油伞不过二三十文钱一把,爹在一个月前却从城中的“老蔺斋”买了这把伞回来,说过些日子是她的生辰,伞上的青竹她定然喜欢。 今日,这二人打坏了她的伞,自是要赔的。伞她用过了,她也不占他们的便宜,折个旧,该是多少便是多少。至于那荷包里的五十两订金,足够这二人瞧郎中治伤了。 年轻人眼睁睁地看着暮青将那二钱银子揣到自己的怀里,眼瞪得像铜铃那样大。 这是谁劫谁? 他在心中大骂,却忽然想起出手之前暮青曾问过的话。 订金收了吗? 嗯,那就好。 她问订金,是为了知道他的身上有没有银两赔她的伞? 可那时候她尚未出手,手中的伞也未被他打烂,那时就问这话,岂非说明她那时便知伞会坏? 她咋知道的? 年轻人盯着暮青,只觉看不透她。他原以为这桩买卖极容易做,谁知这少女的身上处处透着古怪,她的身手怪,兵刃怪,连性情也怪。就拿方才拿他的银子的事来说,若说她爱财,他的身上有五十多两现银,她竟只拿了二钱,其余的连一眼都未多瞧;若说她不爱财,区区一把伞,她竟还要他赔! 正因看不透她,他才不知她是否真的会放他一条生路。她若反悔,他便只能等着被宰。他的身体麻木着,伤口却疼痛入骨,他躺在冰冷的泥水里,这一番折腾已让他觉得气力将尽,眼前一阵一阵地泛着黑,眼看便要晕过去。 他的脸旁忽然贴来一把刀,触感冰凉。 少女的声音自他的头顶上传来。 “你先别晕,我有一件事要你办。” 年轻人睁开眼,惊惧地瞄向脸旁,眼前还有些泛黑,耳旁却传来了“刺啦”一声响! 他胸口一凉,雨点打下来,细密如针,扎得他激灵了一下——这回是真醒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那里衣衫大敞,正露着胸膛。 他抬头,看看暮青的手,她的手中正挑着一块白色的布,那块布看着太眼熟了,正是他穿在身上的中衣上的。 就在刚才,她撕了他的衣衫。 年轻人的眼渐渐瞪圆,脸越憋越红,他扭曲着一张脸,心想:这……这……她要劫色? 劫色这事对他来说太熟悉,这些年他没少干,只是今儿这角色是不是反过来了?他直愣愣地盯着暮青,细雨打湿了少女额头上的发,她那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那粗犷的脸——莫非这姑娘口味重? 他再看少女那挑着碎布的指尖,玉般透着淡淡的粉色,她那半骑住他的身子,真乃绿水青天里一道秀丽的风景。 年轻人咽下一口口水,腹下渐渐升起一股浊气。 若今日真被劫了色,他也是乐意的…… “借你的手指一用。”他的遐想才生出来,他便听暮青如此说道。 年轻人怔了怔,尚未来得及回神,便见暮青的指间的刀刃一抹,带出一条血线,血落到地上的泥水里,血腥味弥漫开来。 “嗷!”年轻人惨叫一声,惊起了道旁林子里的三两只飞鸟。 “叫什么?又没切你的手指。”暮青皱眉,问他。 惨叫声止住,年轻人这才低头去瞧自己的手。他半身麻了,痛觉并不灵敏,刚才乍一听暮青那话,再瞧见她的刀上带起血,还以为自己的手指被切了下来,如今一瞧,手指还好好地长在手上,只是指腹被划开了一道不浅的口子,血正往外涌。 暮青将那块从他的衣衫上撕下来的布往他的胸膛上一铺,蘸着他的血便开始写字。片刻后,一幅血书写罢,她将书信叠了几下,塞到他的衣衫里,并对他说道:“我可以饶过你,前提是你替我办一件事——把这封信带回去给你们的舵主。” 年轻人的脸被憋成了猪肝色,一张脸又开始扭曲。什么劫色?什么口味重?全是他想差了!她只是想写信,奈何没带纸、墨,便撕了他的衣裳、划了他的手指,以代纸、墨而已! 几辈子没有过的羞愤之情涌上心头,他却没时间多体会,待将暮青的话听清楚后,不由得瞪圆了眼。 舵……舵主?她怎知他是水匪? 陆面上有山匪马帮,河面上有水匪舵帮。自古,两条道上的人就将地盘分了水陆,谁也不能越界捞买卖。他和他那兄弟今日在官道上劫人,就是打着事后将此事推给山匪的主意,虽然这不合道上的规矩,但只要不被人知道是他们干的,谁又能把他们怎么样? 他自认为没露出马脚,怎么会被人看穿了? 仿佛能看透他在想什么,暮青翻过他的掌心,说道:“你的手,虎口处和掌心上有被细线勒出的伤痕和老茧,虽不如你大哥的深,但也是常年撒网留下的。你定不是在水上打鱼的百姓,此处官道离古水县只有二十里,山匪、水匪和官府的势力错综复杂,寻常百姓哪敢在此处犯事?倒是水匪里有专门下网沉人的,黑话叫‘捞头儿’。你和你那大哥,应是九曲帮的水匪。” 年轻人惊住了,只张着嘴,忘了说话。 就凭他的手?那她又怎知他是九曲帮的? “水匪在河面上以收过路费和打劫为生,遇上不舍财的人,或是舵帮之间黑吃黑,最常干的事便是将人绑去网里沉河示众。你年纪虽轻,手上被勒出的伤痕却颇深,老茧也颇厚,说明你常干此事,所在的舵帮势力定然不小。前些日子官府的人剿匪,曲水河上的三大舵帮覆灭了俩,如今只剩下最大的九曲帮和一些零散的小舵帮。你说,除了九曲帮,你还能是哪个舵帮的?” 正因看出此人是九曲帮的人,暮青才决定如此行事——她要送给沈问玉一份大礼。 这位沈府的嫡小姐似乎很喜欢和水匪勾结行事,她那倒霉的庶兄死得那么凑巧,很有可能便是她与水匪之间做的交易。可事后她又将水匪卖给官府,来了个过河拆桥,事情虽做得干净利落、不留后患,但同样的伎俩不可再次使用。如今沈问玉故技重演,又买通水匪想取她的性命,若她将官府剿匪的内情告诉九曲帮的舵主,不知这位舵主会不会因为担心被人过河拆桥而先下手为强? 暮青在大兴生活了十六年,与之前一样从事验尸取证工作,体会最深的就是人权的巨大落差。在这等级森严的封建王朝,人生来便被分了轻重贵贱,天理公义任权贵玩弄。刘氏一案,她验尸不过是尽自己的职责,竟因此遭人记恨,雇凶买命。 此事她不会天真地以为告到县衙,一心攀附安平侯府的知县老爷会给她一个公道。她也不会认为她忍气吞声此事便能了结,沈问玉若想放过她,便不会雇凶买她的性命。她逃过了这一劫,定有下一劫! 既如此,她不如自救。 暮青眸色深深,年轻人看了后满眼惊惧之色。仅凭他的手,她便能断定他的身份?! 他的心里涌起前所未有的寒意。她让他给舵主送信,其实就是想要他的命。 他做的这桩买卖是越界捞活儿,本就瞒着帮里的人,若他替暮青送信,岂非要被舵主知道此事?按帮规,他和他大哥可是要被沉河的! 可他若不答应暮青,这条命现在就得交待在此。他想:先应了她,待她放了我,这信自然任我处置。 年轻人在心里盘算着,一抬眼,却对上了一双冷漠的眼眸。 暮青一伸手,再次探入他的怀中,这次拿出一张身份文牒来。 “你的身份文牒我暂且收下,若是这封信你没替我转交给你们的舵主,三日后,你的身份文牒便会出现在县衙的公堂之上。近来剿匪,你该知道官府的告示——匪者,亲眷连坐,杖二十,徙百里。你若不想连累一家老小,我让你办的事便不可马虎。” “噗!” 一口血喷了出来,年轻人两眼发黑。 他今儿是倒了哪辈子的霉,遇上这么一个祖宗?! 她拿他当桌子,拿他的衣裳当布,拿他的血当墨,最后拿他当送信跑腿的人,还堵了他的退路……她还真是懂得把人用得彻底! 今儿这买卖他不是亏了,而是根本就不该接!原先接这桩买卖时他还在想,暮青怎么得罪了沈府的小姐?如今看来,她们谁得罪谁还未可知。 暮青将那张身份文牒收起,站起身来,垂眸瞧一眼年轻人几欲昏厥的模样,淡淡地道:“现在,你可以晕了。醒来之后记得办事。” 言罢,她脚尖一抬,年轻人便一滚,滚入了道旁的林子里。 她看也未看林子一眼,只转身,往古水县的方向走去。 林子里的那两个人回去后也死不了。这段时日官府的人剿匪,匪帮正需要人,那舵主只要不傻,便会留着两个人的命去与官府的人拼杀。这两个人日后若被官府的人所擒,那也是罪有应得。 雨渐渐停了,雾渐渐变薄,官道上的景致渐渐变得清晰。少女远去,唯留一把青竹伞散在泥水里。 风拂过,烟雨洗了江天,隐约可见水阔云低处停着一艘画舫。 画舫之上,隐约可见窗后有着一截青色的衣角,画舫之上,有人轻声说道:“路过而已,倒是瞧了一出好戏。”
江南的画舫素来讲究意境,窗明几净,舱内熏着香,窗旁的花瓶内,一枝天女木兰独自怒放着。 这时节,木兰正当花期,天女名贵,寻常难见。男子悠闲地倚在窗旁,身着青色的衣衫,头戴金冠,一张俊秀的脸上本有几分书生气,却生生让那双丹凤眼飞出几分魅惑感来。 “今日才知我孤陋寡闻了,江湖上何时有这等功夫了?”男子转头,望向对面,笑道。 对面垂着半幅帐帘,炉子里焚着香,隐约可见一张矮榻。 袅袅香丝遮了榻上之人,独见衣袖垂着,那衣袖由古锦织就,其上绣着云图。 男子懒懒地卧在榻上,背靠着小窗,让人不见其容颜。 男子手执一本泛黄的古卷,目光落在其上,翻过眼前这一页后,不疾不徐地开了口:“哦?我也是今日才知,这些年你不仅武艺没长进,连江湖上的消息也不灵通了。” 身着青色衣衫的男子噎了噎,他的轻功在江湖上敢称第一,奈何早年的际遇导致他武艺平平。这事被榻上的男子说了多年,他也习惯了。 知道在这人面前向来讨不到好处,他也就懒得与对方斗嘴皮子,一拂袖,身后的窗子“吱呀”一声开了,人已化成一道青色的影子越过江面离去。 半盏茶的工夫后,他回到船上,细长的眸中满是惊艳的神采。 “你可知那姑娘是何人?” 船上只闻轻轻的翻书声,榻上之人将目光落于书卷之上,看书看得仔细。 “古水县有一位女仵作,听闻有‘阴司判官’之名,今日叫咱们遇上了!”身着青色衣衫的男子凤目飞扬,赞叹道,“若非亲眼所见,难以想象世间竟有此等女子,留在古水县倒是屈才了!你如今正是用人之时,此等能人,倒是可收到身边来。” 他方才进了林子,已向那两个倒霉的水匪逼问出了事情的原委。 那两个水匪没有多好的眼力,他在船上却看得清楚——那姑娘见人拦路,看似无视那二人,继续行路,却正停在离那二人三步外。那三步之遥正在她手中的伞的出手范围内,所以她知道伞会坏,才会问出那句关于订金的话。 那句话并非只为了让人赔她的伞,最紧要的是引开两个水匪的注意力,为她出手赢得了先机。 她的身手他虽未在江湖上见过,她看起来也不似有内力之人,但招式刁钻狠辣,他看过那二人的伤,每一刀都正中要害! 她冷静、果敢、心思缜密! 世间竟有这等女子! 身着青色衣衫的男子面露赞叹之色,画舫内却依旧只闻翻书之声。 风挟着细雨打着窗台,榻前香丝飘摇,雾气忽然散开,这才将榻上之人显露出来。 那人背对着江水,慵懒地卧在榻上,那容颜用半张面具遮着,风华不见,却见唇如早春的樱桃。 男子坐在榻上,目光落在书上,半晌后,慢悠悠地问:“那两个人死了?” 听出他指的是那两个水匪,身着青色衣衫的男子的眸中流露出戏谑的目光。 这人,方才与他一同瞧了一出好戏,心中分明也是在意的,却偏要做出一副不甚在意的姿态,还不是忍不住问了? “没有。她留了其中一人的命,让那人替她办事。我看了她写给九曲帮的舵主的信,沈家的那位嫡小姐这回要吃点儿教训了。”说到此处,身着青色衣衫的男子面露讥嘲之色,“这位沈小姐的心机、手段颇得她爹的真传,三个月前的那出戏为她赢了个好名声,总算引起了安平侯府的人的注意。安平侯府的老封君前些日子请了牌子进宫求见太皇太后,说沈二这一支在江南小县多年,人早没了,留下的一个嫡女自幼身子难养,想请太皇太后恩准沈问玉回盛京休养。哼!让沈问玉回盛京休养是假,老封君又想嫁女联姻是真!元家人把持朝政,太皇太后风光无限,安平侯府的人闲了多年,早就失了当年的风骨,这些年四处嫁女联姻,谋求起复。只是不知这次他们能不能如愿。要知道,当年安平侯府的人和元家人势同水火,太皇太后可是个记仇的人。” “她会准的。”榻上的男子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里透着冷意,“敕准罪臣之女回京养病,如此心怀仁慈、凤恩浩荡之事,她为何不做?她的名声越好,元家人将来登高的路才越顺。至于安平侯府的人,这些年即便四处联姻,何曾得过实际的利益?” “可她若恩准,盛京的风向便会变了。保不准有人会猜测她不再记恨安平侯府的人,说不定还真能让沈问玉成一门好亲。如今安平侯府的人已不可靠,帮你的人早就又少了一些。” “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悬崖上向来容不得太多人行走。”男子慢悠悠地翻了一页书,便似对这个话题失了兴趣,冷不丁地换了刚才的问题,问,“另一人呢?” 身着青色衣衫的男子愣了愣,明白过来他是问另一个水匪死了没,这才说道:“没死。我看过了,一刀制敌!刀口却只有半寸深,她手下留情了。” 船上静了静,好一会儿之后榻上的男子才将书放下,渐渐露出疲惫之态,说道:“心软之人难成大器。” 身着青色衣衫的男子耸了耸肩,并不意外他会失去兴趣。正如他所言,他们所行之事如同在悬崖上行走,容不得太多人,尤其是心软之人。终究,他只是对那少女颇感兴趣,随口一说罢了。 江风猛地灌进窗来,身着青色衣衫的男子转头望向江面,眯了眯眼。 起风了…… “傍晚之前回汴河城。”榻上之人的声音传来。身着青色衣衫的男子望去时,他已懒懒地翻了身。
暮青回到古水县时已近晌午。 暮家在城北,一间独院,甚是清贫。大兴的百姓重阴司之事,暮家父女整日勘验尸骨,街坊邻居怕阴气重,这些年都陆续搬走了。左右无邻居,暮家父女倒是乐得清静。 暮青早晨去了一趟赵家村,回来之后本该将命案之事向知县回禀,却没有往县衙去,而是直接回了家中。 暮青进屋,关门,从衣柜中翻出一件男装换上。 以她下刀的力度,再有半个时辰那两个水匪就会醒,最迟午后,那两个人没有去沈府领剩下的佣金的话,沈问玉就能猜到事情没办成。最快今晚,九曲帮的人就会有所行动。 沈府一旦出事,古水县的知县定会拿她问罪,以给安平侯府的人一个交代。 此地不宜久留。 去处她已想好了。 汴河城! 暮青的爹暮怀山如今就在汴河城内。 这些年,暮家父女在江南一带的仵作行颇有名气,暮怀山经常被周围州县的人请去验尸。前段日子,汴河城内发生了一桩大案,暮怀山连夜领了汴州刺史府的公文走了,至今已有半个多月。 离开古水县,暮青自然要先去寻爹。只是,她要先弄到前往汴河城的路引。 所谓路引,即离乡证明,是由官府颁发的类似通行证的公文。大兴的户籍制度颇为严格,百姓是不能随意离开户籍地的。百姓但凡出行,便需携带两样东西——身份文牒和路引。若谁无路引便上了路,不仅进不了城,还会被官府的人逮住,以流民罪论处。 在古代,成为流民是触犯国法的重罪。即便因天灾人祸,百姓不得不举家迁徙以求生存,在统治者看来仍是触犯国法的。百姓一旦被以流民罪逮捕,轻则被发卖为奴,重则被押往边疆充作苦力。 衙门里的人平日在城门旁设了小衙,专门办理路引。暮青却不能就这么前去,衙门里的人和城门处的守军都认识她,里面有人与沈府的人走得近,若被人知道她要去汴河城,告诉了沈府的人,她恐怕无法轻易离开。她知道沈问玉的太多事,如今沈问玉的罪责又加了一条雇凶杀人,沈问玉若得知她没死,岂会轻易放她离开? 暮青想要弄到路引顺利离开,就只能乔装打扮。 她穿好男装便出了闺房,往厨房走去。暮家只三间房,主屋是爹爹的居所,西屋是她的闺房,东屋是书房。书房旁隔出一间厨房来,暮家父女平日里就在那里烧火做饭。 暮青进了厨房,抓了一把干草烧上,见烟起了便从旁边取来一把扇子,朝着自己猛扇了一阵,张开嘴狠狠地吸了几口。浓烟入喉,她顿时被呛得咳了几声,原本清脆的嗓音便被熏得哑了几分。 她在干草上加了一把柴火,取来一个药罐烧上水,又转身去了东屋。她从书房的一角取了一把栀子回来,用冷水泡了,待药罐里的水被烧开,将泡好的栀子放进去煮出一碗黄色的水来,端着水回了自己的闺房。 镜子里,少女的脸已被熏了一些草灰,她蘸着那碗黄色的水,将草灰揉开染在脸上,片刻后,肤色已变得蜡黄。 她转身拿来一把剪刀,迅速剪断自己的一缕发丝。暮青将发丝仔细地剪成长短不一的发茬,将蛋清拿到屋中,对着镜子仔细地提拉眼角,又将方才剪下的发茬蘸着蛋液一根一根地贴入眉毛中。半刻后,她的一双眉已变得粗、浓。 待她易容完毕,将发束了,镜中已出现一个粗眉细眼、脸色蜡黄的年轻人的脸。 她收拾行囊出了门,直奔城门。
晌午时分,细雨已歇。炊烟袅袅,缓缓地遮了半座城。 城门旁的一间小衙内,门前摆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坐在椅子上的公差正打着盹儿,忽听一人唤道:“官……官爷……” 江南如今正是多雨的时节,一天里见着日头的时辰不多,那公差好不容易趁晌午人少,晒着日头睡会儿觉,竟被不长眼的人扰了。那公差抬起头来,着实有些恼,大声问:“干什么的?!” “办……办路引的。”年轻人的声音有些哑,笑容里带着怯意。 废话!来这间小衙的人,哪个不是来办路引的?! 那公差骂了一声,皱起眉来,提高嗓音,又问道:“你小子办去哪里的路引?” 年轻人有些憨傻,听闻这话后才反应过来,回道:“哦,汴……汴河城。” “去汴河城做什么?” “家里有亲戚在城中的码头上做工,给我谋了个差事……” 公差闻言,将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一遍,见他身形单薄,便问:“就这小身板,你还去码头上做力气活儿?” 年轻人闻言只管笑,却不答话,颇像没见过世面的人,憨傻中带着怯意。 那公差的脸色顿时又变黑了一些,他在心中大骂:这小子不懂事!他在这间小衙里为县里的百姓办路引,这差事是个肥差,只要多盘问几句,机灵的百姓就知道孝敬点儿银钱好办事,但每日过往的人多了,总能遇上不懂事的百姓,或是家中穷得叮当响,实在拿不出钱来的。 这年轻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衫,那衣衫洗得都发白了,脸色也蜡黄,确实像一个铜板都恨不得掰成两半使的人。 公差暗道一声“晦气”,今儿真不走运,好不容易睡个午觉,还遇上了一个穷小子。 “身份文牒呢?” “在这儿。”年轻人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张身份文牒来,递来前还用袖子擦了擦。 这言行,这穿戴,这相貌,他确实像是穷苦人家出来的。虽没油水可捞,但他的身份瞧着也没什么可疑之处。 公差接过身份文牒,目光往其上一落,嘴角忽然抽了抽。 暮青暗笑,垂着的眸底有着一丝光亮。她从小在古水县长大,对衙门里的人了若指掌。办理路引的差事虽是肥差,却不是人人都能胜任的,能胜任这项工作的都是心思缜密、眼力极好的人,否则放了官府缉拿的要犯或是奸细出城,一旦追究起来,轻则被打板子重则掉脑袋。因此,办理路引的这些公差看着贪财,实际精明。她一身穷苦子弟的打扮,若八面玲珑地拿出银钱来孝敬他,以求迅速出城,反而会被他怀疑。她不如装呆卖傻,这样既能省点儿银子,又能安全过关,顶多受点儿闲气罢了。 只是,这人看见她递出去的身份文牒后的表情,似有些耐人寻味…… 这身份文牒不是暮青的,而是那水匪的。她威胁那水匪说他若不将信送到,她便将他的身份文牒送到衙门里,实是唬他的。那水匪有罪,他的亲属却是无辜的。她要这张身份文牒只为有个假身份,好助她顺利地拿到去汴河城的路引。 身份文牒上只有出生年份、户籍所在地和姓名,根本看不出持有者的身份。即便是水匪的身份文牒,这公差也不该看得出来,那他的表情是何意味? 暮青思忖着,还没推想出个究竟来,身后忽然有脚步声传来。 一名衙役带着七八个小厮快步行来,暮青看到那衙役后心中一寒! 她早料到沈问玉猜到事情没成后会来城门处防止她出城,没想到县衙里的衙役会一同过来。莫非,沈问玉买凶杀她的事,古水县的知县是知情的? 这知县为攀附安平侯府的人,竟不念她往日尽心尽职的情分,罔顾她的性命! 她的脸上露出胆怯之意,她畏缩地往后退了退。 那衙役见她往后退,眼神刀子般在她的身上剜了剜,随即转开。百姓见着官差向来是这怯生生的模样,他瞧惯了,也瞧腻了,这才问那公差:“瞧见暮青了没?” “暮姑娘?”那公差愣了愣,往城中一指,说道,“半个时辰前刚进城,怎么了?” 衙役没回答,只回头看向沈府的小厮。 几个小厮面色凝重,低声说道:“进城了?暮家的院门锁着,家里没人。” “是不是去义庄了?” “不应该吧?听闻今早赵家村有个婆娘吊死了,特意差人来请暮青,她从赵家村回来后应该去县衙里回禀一声才是。县衙和暮家都没人,莫非……” “她可有再出城?”衙役回身又问。 “没见着她又出城去,这是……?” 他们来势汹汹地寻暮青,莫非沈府又死人了? 那衙役不答,只是脸色不太好看,回身吩咐道:“两个人留在这儿守着!再派两个人去义庄里瞧瞧,其余的人跟我在城中分头找找!” 几个小厮点头应是,果真留了两个人在城门处守着,其余的人转身匆匆离去了。 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这让那公差疑惑不已,见有两个人留了下来,便凑过去想打听打听情况。 公差一转身,见那来办路引的年轻人还立在原地,便朝那年轻人翻了个白眼,他的心思被别的事吸引了去,便没了再盘问、刁难这年轻人的兴致。公差将公章一盖,便将前往汴河城的路引和那张身份文牒丢给了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将它们接到手中,面露喜色,不住地道谢:“谢官爷!谢官爷!” “滚滚滚!”那公差烦躁地摆手,再懒得瞧他一眼。 年轻人将路引宝贝似的夹在身份文牒里,这才背着行囊出了城门。 晌午,阳光洒在江南小城长满青苔的城墙上,照见那离城远去的年轻人的脊背渐渐挺直。 直到再也瞧不见背后的城墙,暮青才将怀中的身份文牒拿了出来。 她的目光往那身份文牒上一落,脚下忽然一个踉跄! 暮青素来冷静,竟也难得地在打开身份文牒的一瞬间黑了脸。 这名字…… 周!二!蛋!
第二章 汴河寻父 大兴发源于汴河流域,一条壮阔的汴江将八万里江山分作南北两岸。汴州乃大兴江南的门户,首邑汴河城坐落于汴江与南北运河的交界处,乃大兴的漕运、盐运中心,素有“雄富冠天下”之称。 傍晚,城门将闭,城外依旧有不少排队等着进城的百姓。一名其貌不扬的年轻人从简陋的马车上下来,加入了进城的队伍。 城门旁,一张榜文贴在城墙上,一群青壮年聚在榜文下指指点点。 年轻人从队伍里抬头望向远方,瞧不见榜文上写着什么,人们的议论声却入了他的耳。 “以往朝廷征兵,多在北方,怎么这回在江南征兵了?” “许是北方连年征兵,多有民怨。江南无战事,水军又不擅长马战,只得征新兵发往西北。” “唉!又是战事……年初漠北胡虏犯我西北边关,元大将军率西北狼军戍守山河,如今已有数万名将士血染沙场!国难当头,朝廷征兵,陛下却在汴江大兴龙舟……” “嘘!快闭嘴!你不想活了?” 那人这才惊觉失言,慌忙看向四周,见城门处的守军正忙着检查入城百姓的路引和身份文牒,并没有注意这边,这才松了一口气,闭嘴不敢再言。 圣上如今就在汴河城中,这对大兴的百姓来说并不是稀奇事。 大兴建国至今六百年,天下便是以汴州为根基打下的。高祖皇帝定都盛京后,敕命在汴河城兴建行宫,其后历代帝王都有来汴河行宫小住的惯例。 只是当今圣上来得频繁了些,住得久了些。 大兴的历代帝王皆爱在三月来行宫。烟花三月,江南春美,一可赏景,二可避盛京的严寒。当今圣上却偏爱在六月来此,且在行宫里一住便是半年,腊月才回盛京,年年如此。 江南六月暑热,盛京腊月严寒,听闻每年随圣上南下北上的宫人,在路上因这酷暑、严寒都要死上一批。 圣上如此行事颇像昏君。 当今圣上乃先帝的孙子,御座本轮不到他坐。 十八年前的上元夜,朝中生变。 先帝驾崩于宫中,左相元广与属国南图的使臣联手发动宫变,以弑君之名斩三王、七王,血洗宫城。 大兴子民不知三王、七王是否真的弑君,只知先帝原有九子,皇位之争激烈,这夜宫变之后,死得只剩五王、六王。五王体弱,缠绵病榻,膝下只一位郡主。六王昏庸、懦弱,好酒好色,不堪为帝。元贵妃便将六王的嫡子召至宫中,抚养于膝下,力保其登基为帝,这便是如今的大兴帝君——步惜欢。 步惜欢六岁登基,元家人辅政,他却自幼便显出几分放荡不羁的性情来,年岁越长越发放浪无道。 听闻他十三岁时便纳宫妃,于后宫之中纵情声色,仅一夏,八位宫妃便死了五位;十五岁时竟又广选天下容貌俊美、才艺卓绝的公子,召入汴河行宫;十七岁时大兴龙舟,从此年年载上千位才艺卓绝的公子游汴江。江水壮阔,龙船豪华,沿途音乐声不绝,过往州府的接驾之耗日费万金。 民间早有童谣——“玉骢马,九华车,谁怜儿郎颜如玉。龙舟兴,翠华旌,江河一日十万金。”说的便是步惜欢纵情奢靡、荒唐无道的事。 但民间还有童谣——“铁马嘶,银枪舞,大漠横戈镇胡虏。辕门兴,金甲荡,十年戍边英雄郎。”说的是西北军主帅——元修戍边杀敌的事。 元修乃当朝太皇太后的母家元家的嫡子,抱负却不在朝堂。 他十五岁从军,一骑孤驰,于万军中取戎王的首级,一战震惊天下人!他十七岁时率八千精骑奇袭勒丹牙帐,全歼勒丹三万骑兵,杀勒丹突答王子;十八岁时重整西北边防,组建西北军;二十岁时任西北军大将军,练兵严苛,军纪严明,深受西北百姓的爱戴。 十年来,元修率西北军戍守西北,始终未曾归京。 十年来,漠北高原的五胡铁骑,一日未曾叩开边关的大门。 西北边关二十万精军号称“西北狼”,乃大兴边关的一道铁防。三年前,戎人犯边,西北军十三战十三捷,斩五万名胡虏的首级,头颅挂满边关的城墙。大漠风沙烈,至今遮不尽当年城墙上的血。 这三年,边关少有战事,漠北颇为平静。却不知为何,年初时,原本相互之间并不和睦的戎人、狄人、乌那、勒丹、月氏五族之人竟联起手来,共发三十万大军突袭西北边关,边关战事吃紧,朝廷急令征兵。 如今,胡虏犯边,西北将士正血染沙场,皇帝却在行宫里寻欢作乐,难怪民怨沸腾。 不过,再多的民怨到了这汴河城也得消失,百姓只能把怨气吞到肚子里。
暮青对国事倒没多少怨气,她是一缕来自异世的魂,尽管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却依旧对这个时代没什么归属感。她落在贱籍,若非有一技之长,过得当真会连普通百姓也不如。统治阶级离她很遥远,这等传闻,她连听的兴趣都不大。 天下大事自有上位者操心,轮不到她这等小民操心,她操心家事足矣。 当年,城中没有奶娘愿意喂养她,若非爹不肯放弃她,她根本就没有机会在这个时代长大成人。爹将她养育长大,她便用这一生奉养他。 至于十八年前朝中发生了何事,娘的母家又是何身份,她没兴趣了解。 暮青抬眼望向城门处,前方原本长长的队伍只剩几人了,很快便轮到她了。她垂眸,再次换上那副憨傻、怯懦的神态。检查她的路引和身份文牒的守军,看到她的名字时果然多瞧了她两眼,瞧她没有异样便放了她进城。 夕阳将落,余晖染红了江面,一线丹霞里坐落着一座巍峨的大城。天未暗,城中已灯火点点,长街上开尽火树银花,若天河落入人间。夜未至,街上的人已能听到船上的音乐声,茶楼酒肆、赌坊铺子里喧嚣之声已起,茶香、酒香、脂粉香飘散在长街之上,过往的男子衣袖如风,女子罗裙迤逦,渐渐铺开一幅灿烂的画卷。 暮青初到汴河城,却没有迷失方向,在城门口站了片刻,将城中的布局大致一瞧,便向城西奔去。 城西铺子林立,铁匠铺、首饰铺、绸缎庄、钱庄等分了几条街,这些街上人群熙攘,倒显得最后头一条街上有些冷清,暮青就往那条冷清的街上去。街口挂了几只白色的灯笼,灯笼底下照着的铺面都是寿材铺。暮青打那几家寿材铺前经过,步子不停,直奔街尾。 街尾,靠近城墙的地段,一座官衙大门紧闭,门前连一只灯笼都没点,夜里显得阴气森森,靠着远处几家寿材铺里透出来的微弱光亮,她才瞧清门前匾额上的大字——义庄。 这义庄不是接济穷人的地方,而是专门用来停放尸体的。被停放在义庄里的尸体,大多是穷得无以入殓,或客死他乡等着家人将其运回去安葬的。其中,官府要验的尸身因放在衙门里会发臭,也会被运往义庄,再让仵作验看。 爹大半个月前领了汴州刺史府的公文来汴河城验尸,她来义庄寻他准没错。 暮青这样想着,便上前敲了敲门。 片刻后,门开了,出来的人是一个驼背的瘦老头儿,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看见暮青后一脸诧异的神色。 “老先生,我来寻人。请问古水县的仵作暮怀山暮老可在庄内?”暮青知道这守门人为何诧异,寿材街上向来少有人来,家里没有发生白事的人连路过义庄都嫌晦气,来义庄门口的人就更少了。即便有人来也是白天来,晚上除了仵作,很少有人敢来。 她是仵作,别人怕死尸,她却见过各种各样的尸体,没有怕的道理。 暮青的脸上易了容,她也不说破此事,只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 那驼背老头儿闻言,脸色却忽然变了变,眼神在昏暗的环境里显得晦暗难明,不待暮青细瞧,老头儿便点头道:“原来是来找暮老的,进来吧,人就在庄子里。” 说罢,他便转身进了庄子。暮青跟在老头儿的身后,见他弓着腰提着白灯笼,背影在黑暗里生出了几分死气。 “是暮家人雇你来的吧?”老头儿的声音传来,他边走边说道,“你小子是个胆子大的人,还从来没有人敢大晚上来义庄抬尸体。” 暮青愣了愣,少见地没回过神来。 那老头儿继续往前走,并说:“怎么就你一个人?暮家人就没多雇一个人?我告诉你,一个人可没法抬尸体,只能用背的。你得忍得住那股味儿。” 暮青已停住脚步。 “暮家人何时雇的你,你怎么现在才来?这六月雨天,尸身腐得甚快,你若再晚来几日,人就被运出城埋去乱葬岗子了,留在城里怕惹瘟疫。” 老头儿絮絮叨叨,人已上了台阶,手中提着的白灯笼往厅里的地上一照,对暮青说道:“喏,人在那儿,瞧去吧。” 暮青立在院中,顺着那微弱的灯光瞧去,只见地上的草席里卷着一个人,此人露出一双腿,脚上穿着一双官靴。 那双官靴黑缎白底,缎面上无绣纹,是无品级的衙役、公差所穿的款式。 暮青记得那晚爹走得很急。 那日城外出了人命案子,他验完尸回来时天已黑了,衣衫还未换,家里便来了汴州刺史府的公差。来人带着公文,催得很急,爹匆忙地跟着走了,走时穿着的那双官靴的靴尖上还带着黄泥。 此刻,那草席下露出的一双官靴的靴尖上的黄泥已浸入缎面,瞧着有些日子了。 暮青盯着那靴尖,忽觉不能动。 那驼背的瘦老头儿站在台阶上,回身见年轻人立在院子里,盯着地上的草席两眼发直,便笑了一声,说道:“才夸你是个胆子大的人,走到这儿竟不敢动了。罢了,既然怕,这草席你便别掀开看了,我去给你找一根绳子,你背着走吧。” “掀开。”暮青忽然出了声。 那老头儿转身要去拿绳子,忽听暮青出声,有些没反应过来,回身问:“小子说啥?” 暮青却没有再说话,抬脚走了过来。她身形单薄,踏出的步子却磐石般重,一步未停。暮青上了台阶,进得厅来,蹲下,抬手,草席在淡淡的光线里扬出一条弧线,若长剑划破长夜。 她此举太决绝,看得门口那老头儿一时怔住,他眼神古怪,不知道暮青的胆子到底是大还是小。只是在那草席被掀开的一刻,他闻到一股酸腐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才醒过神来,叫了一声:“哎哟!我说你这个小子,真是个愣头青!这庄子里虽烧着苍术、皂角,可你这么冒失地上前,吸了尸气入口,可是要染病的!等着,我去拿口罩给你。” 口罩这一物件在仵作这一行是十来年前才有的,听闻是暮老的女儿推行的,中间一块方巾,两头有绳子,戴时将绳子挂在两只耳朵上便能掩住口鼻,比原先仵作验尸时随便拿一块布巾系在脑后要方便得多。且这物件造价低廉,素布做的就能用,用前将其放在苍术、皂角上熏,掩住口鼻颇能挡尸气,因此很快便在这一行流传开来。 说起暮老的女儿,江南各州县的官衙里的人没有不知道的。这姑娘在这一行堪称奇才,可惜她爹走得这样早,她终究是女子,没法真在县衙里奉职,领不着朝廷发放的俸禄,她一个女儿家,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下去? 老头儿叹了一口气,蹲下身将手中提着的白灯笼放在地上,给暮青留了光亮,这才转身出去。 院子里起了风,带着雨后的湿气掠过树梢。厅里,灯影淡淡,一张草席,一盏白灯,一具尸身,一名年轻人,画面在静谧中带着几分诡异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静谧的画面被轻轻的声音打破。 那声音在风声里弱不可闻,却悲痛至极: “爹……”
老头儿去了半炷香的时辰,回来的时候除了怀里揣着一个口罩,手里还端了一个炭盆,提着一罐醋。他打算待会儿暮青走之前,将醋泼在炭火上,让暮青从上面过,去一去身上的秽臭之气,免得染了尸病。 此乃仵作验尸过后必行之事,所用的材料义庄里也有,留给领尸之人用。 他端着东西上了台阶,一抬头却愣住了。 厅里,草席、白灯、尸身都在,却没了暮青的影子。 “人呢?”他将东西放下,弓着腰到了厅里,四下里瞧了瞧,自言自语道,“该不会是怕了这死人模样,跑了吧?” 他话音刚落,忽觉脖颈间有点儿凉,一把刀抵住了他的脖颈。黑暗里,有人立在他的身后,冷冷地问他:“我爹是怎么死的?” 老头儿一惊,遂听出这声音是暮青的,顿时怔住。 暮青绕到他的面前,继续冷漠地道:“回答我的问题。” 老头儿却还没回过神来,只瞪着暮青,余光扫见她手中的解剖刀后,盯着她,问:“你小子……是仵作?” 这刀外行不识得,江南的仵作却不可能不识得。此乃解剖刀,在这一行也是一种新物件,是暮老几年前拿了一套到义庄来验尸,随后渐渐流传开的。听闻这套刀具也是暮老的女儿画图让铁匠打的,长柄,薄刃,刀柄有长有短,刀刃有圆有尖,剥皮、割肉、剔骨时那叫一个锋利!比老仵作用的凿子、钝刀好用得多。只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死者为大,除非有官令或者苦主允许,死者的尸身上是不能动刀的,因此这套刀具用到的情况很少,流传得并不如那口罩广。但大多数仵作对这套刀具爱不释手,即使用到的情况极少,也有不少人私下里打一套回去收藏。 但除了仵作,见过这套刀具的人极少。这年轻人的手中既然有,那他很有可能是仵作,难怪他敢晚上来义庄。 “我爹是怎么死的?”暮青没回答,只重复刚才的问题。 老头儿这时才注意听暮青说话,问道:“你爹?你是说暮老?我只听说暮老有一个女儿,没听说他有儿子啊。” “不想死的话,就别东拉西扯。”暮青将手中的刀一横,月光映着刀光,刀光里,她眸色深深。 老头儿望着那刀光,非但不怕,反而来了脾气,眼一瞪,声音一提,说道:“怎么死的,怎么死的,你是仵作你问我?尸体浑身青紫,一看就是被毒死的!你问我?” 这小子看着气势吓人,其实不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这小子若真想杀他,从刚才到现在,那刀不会一直留在他的喉前三寸处,一寸未近。 “我知道他是被毒死的,我是问你,可知道是谁毒死他的?”暮青的声音异常平静,语气却极其冷漠。 爹的尸身已开始腐败,以江南六月的气候来判断,爹过世已有四五日,尸斑已初现浅绿色,与尸身的颜色几乎相同,仅凭尸斑的颜色已难以判断是中何毒身亡的。但她在尸身前跪了一会儿,曾闻见淡淡的苦杏仁味,怀疑爹是因氰化物中毒而死的。 大兴的毒素萃取技术很不纯熟,毒物大多从动植物身上而来,而含有氰化物的植物最容易被找到的便是木薯和苦杏仁。但这两种食物要大量食用或者食用了未经处理的才会中毒,爹身为仵作,略通毒理,不可能大量食用这两种食物。 爹既然不是吃饭时贪食导致中毒,那便是有人下毒。 还是那句话,大兴的毒素萃取技术很不纯熟,能将氰化物提取出来的定是制毒高手。而手中能有这等毒物的人非富即贵! 爹是被人毒杀的,凶手极有可能是权贵。 她要知道此人是谁! “前段日子,汴河城里发生了什么大案,要我爹前来验尸?”暮青望着那驼背的瘦老头儿,换了一个问题。 他不过是义庄里的守门人,凶手是谁他未必知道。但城中出了什么案子,他不可能不知道。 “我哪儿知道?”暮青没想到,老头儿竟摇了摇头,他说道,“我不过是个守门的,刺史府衙里的案子,哪儿轮得到我这把老骨头过问?” 暮青的眼神一点点变冷,地上的白灯笼照着她的侧脸,将那发黄的肤色映得雪白。 老头儿的目光闪了闪,随后他往后退了退,板起脸来说道:“你这小子,怎么不信人?我若能给刺史府衙办差,还用得着在这义庄里看尸守门?干这一行的人,哪个不是家贫落魄的?” 暮青不接话,手中的刀在黑暗里忽然刺风破雪而来,雪光扎得人眼疼。 刀向老头儿逼近了一寸! 她是不信,她只信这一行的一句格言——死人的身体不会说谎,活人的表情不会说谎。 在她曾经生活的世界里,有一门在科学界还很新,却被各国的安全局和刑侦机构重视的学科,叫微表情心理学。 所谓微表情,即人的细微表情,细微到转瞬即逝,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人通常难以捕捉到。但正是这些难以被捕捉的表情,通常会泄露人的真实想法。 能够辨识这些表情、看穿人的真实想法的专家,被称为微表情心理学家,也有一个更贴切的名字——读心专家。 在暮青曾经生活的世界里,各国的安全局和刑侦部门都聘有微表情心理学专家,他们专门辨别间谍和擅长说谎的罪犯所说的话语的真假。国际上,微表情心理学家并不多,暮青恰好是其中之一。正因为跨学科的科学家很难得,她才会一归国便被特聘至国家保卫系统。 她确定这老头儿在说谎,他的表情太过严肃。这个世上固然有不怕死的人,但没有人会在面对死亡的威胁时不紧张,再善于掩饰的人也会有细微的表情流露。这老头儿的表情却过于严肃,连紧张都被他压在了严肃的外表下。 人只有在出于抗拒心理的时候才会减少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所以撒谎的人往往会比平时严肃。 若从常理上推断,这年头百姓的生活颇为乏味,一旦有案子发生,茶余饭后大家定会四处传扬。发生在汴州刺史府里的案子虽轮不到这老头儿过问,但他不可能什么都没听到,且他在义庄里守门,接触官差,关于案子的消息定会比外头的百姓知道得快,且可靠得多。 “这案子,刺史府的人口风极紧,来义庄的衙役嘴巴紧得活似透露一个字就要掉脑袋!不信你去街上打听打听,城中一点儿风声都没有,这案子……诡异着呢!”老头儿盯着暮青手中的刀,似被那刀光晃着了,瞳孔缩了缩,眼睛眨了眨。 那刀忽然又向前刺,刀再次向老头儿逼近了一寸! 瞳孔缩小,眨眼的频率增高,他还是在说谎! 老头儿一惊,看了一眼暮青拿刀相逼的手,嗓门儿陡然一提,怒道:“好!好!那你一刀杀了我得了!” 话音刚落,刀光起,夜风吹过厅堂,风有些冷,老头儿的喉前有些凉。 老头儿两眼发直,怒容瞬间僵硬,这小子……来真的?! 暮青不想伤这老人,只是他分明知道她爹被害死的内情,却有意隐瞒,她不敢保证面对他时,她的冷静能再维持多久。 爹死了,她验看尸身、初断死因、猜测凶手的身份,已经用尽了此生所有的冷静。她只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然后,为爹做一个女儿应该做的事。 月光照着她的脸,那脸其貌不扬,粗眉细眼,不像一张有胆魄、气势的脸,那气势却都逼在了刀尖上,刀尖冰冷,抵在老头儿温热的皮肤上,仿佛随时准备一尝鲜血的滋味。 真是人不可貌相,老头儿叹了一声:“我不说也是为你好,即便你知道了,这仇你也是报不了的。” “报不报得了是我的事。” “你!”老头儿噎了噎,眼一瞪,忽然伸出一根手指,一指天上,说道,“这事,跟那位有关!这仇你报得了吗?” 暮青望了望天,心中了然,眼神一变,冷冷地道:“说清楚点儿!” “再清楚的我也不知道,这义庄是仵作常进出的地儿,我也是夜里喝酒的时候,听刺史衙门里的一个仵作说的。你可知,当今……”老头儿的声音有些发颤,“当今圣上带了一位娘娘来汴河城,可这位娘娘也不知怎么了,一来汴河城就死了!圣上大怒,命刺史府的人查明娘娘的死因,缉拿凶手。 “人死了,要查死因,可不是要先验尸?可娘娘的身份何其尊贵?她又是女子,哪个仵作敢瞧她的身子?这要是瞧了,仵作还不得被剜眼、砍手?就算有人敢验,验明了娘娘的死因,这可是天家秘闻!仵作知道了这等秘闻,岂非祸事?刺史府里的仵作油滑,得了风声便称病在家,耍滑躲了过去。刺史皇命难违,暮老在江南一带仵作一行又久负盛名,这差事便落在了他的头上。唉!” 老头儿叹了叹,继续说道:“暮老被抬来的时候,我闻见他的身上有一股酒味儿,可能是喝了毒酒死的。” 他抬眼望了望暮青,摇头轻叹道:“现在你知道了,你说,这仇是你报得了的吗?” 暮青没回答,只转身,如同走进厅里时一般走出去,单薄的背影在夜风里透着决然感。 老头儿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伸着脖子喊:“你个愣头小子!真要去报仇?哎哟喂!那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 暮青没回头,人已行至院门口。 老头儿急得直跺脚:“你要是捅了天怒,可别说是在我这儿听去的!哎哟,我就知道不能说!我要被你害死了!我要被你害死了……” 他急得团团转,一回身瞥见地上的尸身,愣了愣,连忙奔出去,远远地喊道:“尸身怎么办?你不领回去?” 暮青已转出门去,声音被风送到他的耳边:“寄留一晚,明日一早我来领。”
汴河城没有宵禁,隔街传来的喧嚣声显得寿材街上格外空旷、寂静。 街尾起了薄雾,白烛淡淡的光晃着,照见一名年轻人自薄雾中走来。年轻人走过半条街,停在了一家寿材店前。 那寿材店颇大,店里的匾额是由松木制成的,其上的字是用金漆写成的,做死人生意的,倒做出了几分气派,俨然是这条街上最大的寿材店。 这时辰,店铺已关门,年轻人上前敲开了店门。 被吵醒的小二打着哈欠,睡眼惺忪,瞧清楚门外站着的人后顿时拉长了脸:“哪儿来的穷酸鬼?来这儿敲门!” 瞧这年轻人的穿着,汴河城里随便一家富户府上的小厮都穿得比他体面!这年轻人真没眼力见儿,也不思量思量自个儿的身上有几个铜板,敢敲他们家铺子的门。 “家里死人了,抬到街尾去!那儿专门安放死人,不用给银钱!若没钱选墓地,让那儿的人直接把人拉去乱葬岗子,连坑都省得你挖了!”小二没好脸色地一指义庄的方向,摔摔打打地转身,便要关门。 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来,小二顿时惨叫一声,低头时见肘窝被那年轻人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小二瞧那年轻人身形单薄,不似有气力之人,却不知为何,半条胳膊被他捏得又痛又麻,哪儿还有关门的力气? 小二又惊又恼,抬头要骂时,对上了一双沉静的眼眸。 那眸中不见悲,不见怒,灯烛的光照着它,静得吓人。 到寿材铺子里来的都是家里死了人的,来的人无不哭哭啼啼、凄凄哀哀,就算心里不悲苦,也要装出一副孝子的模样,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棺材上!像这年轻人这么眼神平静的人,小二还是头一回见。只是不知为何,他那眼神越平静,就越让小二觉得心里发毛,小二将要骂出口的话咽了回去,不敢再出声。 他不出声,年轻人却出了声:“你们铺子里最好的棺材要多少银子?” 小二愣了愣,被年轻人的气势镇住了,竟一时忘了莫说最好的棺材,就算铺子里最差的棺材,他也买不起。小二只如实相告道:“梓……梓木棺,耐腐不裂,官宦人家都用这等棺材。店里还有一口,要……要两千多两银子。” 两千多两银子。 平民百姓一年的吃穿不过需要花费三四两银子,两千多两够平民百姓过几辈子了。 年轻人听闻,点了点头,放开小二的手,转身走了。直到年轻人的身影消失在街口,小二还站在铺子门口,莫名其妙地看着前方。
转过街角,繁华入了眼帘,暮青边走边寻,寻过两条街,停在了一家赌坊门口。 那赌坊装修豪华,大堂处置了一面八扇红木镂雕屏风,两旁各立一名身着绿色衣衫的女子。二女碧玉年华,粉面含春,盈盈一笑,为屏风上的牡丹添了明艳之色。 暮青抬头望了一眼头顶处,若非匾额上写着“春秋赌坊”四个大字,她还以为自己到了烟花之地。 以青春貌美的女子迎客是商家惯用的手段,但那是在暮青曾经生活过的世界,在大兴并不多见。大兴的女子闺训严苛,基本不会抛头露面,除了烟花之地,街面上的铺面迎客的大多是小厮。赌坊门口,除了小厮,大多还会站着一群凶神恶煞的打手。 这间赌坊倒是特别,小厮、打手一个也没有,两名少女立在门前,身姿胜柳,笑如春花,朝来往的路人盈盈一望,许多男人便管不住腿脚了。 进出赌坊的人大多是冲着钱财来的,可若能顺道大饱眼福,想必没人会拒绝。 这赌坊的老板倒是一个会做生意的人。 “公子来玩赌戏?里面请!”两名女子见暮青只站在门口不进去,便齐齐上前来,冲她行礼。 暮青回过神来,轻轻挑眉。她这等打扮,寿材铺的小二都嫌她穷酸,赌坊这等地方的人应该更瞧不上她才是。这两名女子的眼中竟无丝毫鄙夷之色,她们待她与待方才进去的几个贵公子并无二致。 看来,这家赌坊的老板除了会做生意,还很会调教人。 暮青冲两名女子点了点头,便抬脚进了赌坊。 她进去后,两名女子在门外互望了一眼,面露惊讶之色。春秋赌坊以女侍迎客是她们公子的奇思,连士族公子们来此都称大开眼界,寻常百姓就更是对此闻所未闻了。她们在此迎客,见过的赌客多了,似这年轻人这般穷苦之人,要么看见她们后连眼都不敢抬,要么连门都不敢进。这年轻人倒目光坦荡,从头至尾未曾露出一丝讶异之色,颇像见过大世面的人。 可……他若真见过大世面,为何又做这般穷苦打扮? 这边,两名女子正惊奇着,那边,暮青进了赌坊,也有些惊讶。 只见大堂内满是人。大堂里,一眼难望到有多少张赌桌,每张赌桌前的荷官都是女子,与在门前迎客的女子一样穿着绿色的衣衫,桌前的赌客既有贵公子也有平民。赌坊共三层,上头两层是一些雅间,门关着,却关不住灯影、人影,熏香、脂粉香。 看来,这赌坊不仅做权贵的生意,也做平民百姓的生意。与那些做惯了权贵的生意,就看不上平民百姓兜里的那点儿钱的人不同,这赌坊的老板倒是大财小财都想捞。 这赌坊的老板,看来不仅会做生意、调教人,还是一个十足市侩的人。 仅凭迎客和布置,便将赌坊的老板分析了七八分,暮青其实并不是对这老板有多少兴趣,只是职业习惯使然。同样出于职业习惯,她并没有一进来便急着入座,而是站在大堂的入口处,将每一张赌桌边的人都仔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她将目光定在了一张赌桌边。 那张赌桌边围着的人最多,却不似其他赌桌周围那般热闹、喧嚣,许多人犹豫不定,气氛显得有些怪异。暮青在一些看客的表情上看了一眼,心中大致有数了。 她抬脚走了过去,拨开人群进了里头,果然看见这张赌桌边只坐了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衫,衣襟半敞着,一脸络腮胡子使他看起来像粗人。如此不修边幅,此人的坐姿却有些讲究——双腿微微分开,双手据案,腰背挺直,极似军人的坐姿! 她再看这人,觉得他虽然相貌平平,眼神却很坚毅,那眼神往人身上一落,便让人心里发慌。他不耐烦地看了四周一眼,一拍桌子,问:“到底还有没有人敢跟老子赌?!” 周围的赌徒被他那眼神一看就怕了,哪有敢上前的? 人群后头,有人在小声地议论。 “这人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今儿手气忒好!瞧见他面前那摞银票没?也不知有几千两……” “啧啧!几千两?发大财了!小爷啥时候能有这手气?” “做梦去吧你!这人来了一个多时辰了,就没输过!瞧见刚走的那李公子没?输得裤子都脱了,八成是回府搬救兵去了!” 人们还在议论,那汉子已不耐烦,又说道:“老子还没尽兴,若再不来人,老子就换别家了!” 说着,他已站起身来。 这人生得虎背熊腰,一站起来,生生比周围的看客高出一个头去。他的目光往人群里一落,一群人便缩起脖子,纷纷让开一条路。 汉子一把捞起桌上的银票,揣到怀里便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跟你赌。” 那声音有些低哑,汉子回身,与周围的赌客一同看去,只见对面的椅子上已坐了一名年轻人。年轻人十五六岁,粗眉细眼,面色蜡黄,身形单薄,衣衫也朴素,一看便是穷苦人家的小子。 这位年轻人正是暮青。 “你?”汉子明显不认为暮青的赌技有多高超,问她,“你有本事赢老子?” 暮青端坐着,全无被轻视了的恼怒样子,目光平静,望向汉子手中的银票,问汉子:“你手里有多少银子?” 汉子望了望自己手中的银票,随即愣了愣,挠了挠头,回答道:“老子没数,怎么也有五六千两吧……” “不用那么多,我只要三千两。” 啥? 不仅汉子愣了,周围的看客也都愣了。 三千两,还只要?这小子口气不小! 有人“哈”的一声笑了,接着说道:“小子,毛还没长齐,就别出来学人赌钱了,小心待会儿输得裤子都……” “啪!”这人话音未落,暮青便将手往桌上一拍,掌心下清脆的声响震得周围的人静了下来。待暮青拿开手,众人全瞪圆了眼,两眼发直。 桌子上出现了三枚铜板。 暮青谁也不看,只望着汉子,说道:“三文钱,赌你三千两!”她在说这句话时吐字清晰,却令听见的人集体崩溃。 三文钱,赌你三千两。 赌桌的周围忽然没了声音,人们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汉子头一个反应过来,瞪向她,问:“三文钱咋能赌三千两?” “怎么不能赌?”暮青端坐着,面色颇淡,“所谓赌,不过就是赢了腰缠万贯,输了倾家荡产。三文钱可以变成三千两,三千两也可以一个铜子儿都不剩。我没有一个铜子儿都不押,我押了三文钱。” 我押了三文钱…… 赌桌周围的人又陷入沉默之中,抽了抽嘴角。 汉子却有一种血气直往脑门儿上涌的冲动,问暮青:“你当老子是冤大头吗?你赢了,三文钱赢老子的三千两银子!老子赢了,三千两银子就赢你的三文钱?” 这年轻人不觉得自己押的筹码少了点儿吗? 暮青挑眉:“三文钱也得你赢去了才算你的。你若不能赢,我押三文钱或押三千两,对你来说有区别吗?” 汉子闻言,心头“腾”一下冒了火,说道:“敢情你小子觉得自己一定会赢,押三文钱还是瞧得起老子?” “我是瞧得起那三文钱。”暮青稳稳地坐在椅子上,说道,“对我来说,三文钱够买三个馒头,解决三餐。所以,三文钱我也没打算让你赢走,我的还是我的。” 汉子:“……” 此时,气氛变得很诡异,有的人抽搐着嘴角,不知为何想笑。 好一个“我的还是我的”!这年轻人够霸气!可是,这霸气若只为了三文钱,真不知该说这年轻人是霸气还是抠门儿。 汉子被气得直喘粗气,拳头握得直响。这小子真有把人气疯的本事! 周围的看客见状,不免替暮青捏了一把汗。这汉子瞧着可不是一个好惹的人,那虎背熊腰的身形,一个能抵年轻人俩,那拳头比年轻人的脸盘子都大,这要是惹恼了他,年轻人今夜怕是出不了赌坊! “砰!” 汉子果真一拳砸在了桌上,响声震得大堂里静了静,各桌赌客转身的转身、伸脑袋的伸脑袋,大堂里的所有人望了过来。 他说道:“好!你小子有种!敢蔑视老子到这种地步,老子不跟你赌还算是爷们儿?不过,赌注得换一换。” 暮青闻言,眉头都懒得动,只瞧着汉子,等下文。 “老子不要你那三文钱,老子要你的一只手!”汉子一笑,络腮胡子衬得那笑容有些狰狞,目光沉沉地往暮青的右手上一落,说道,“就要你刚才放下三个铜板的那只手!” 他这是恼了暮青小瞧他,想剁她那只拍出三枚铜板的手出气。 大堂里顿时更静了,静得有些诡异。 在赌坊里输了钱,别说砍手,丢了命的人都有,没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有人敢在春秋赌坊里下这等赌注。 春秋赌坊的东家可是魏家人!这魏家乃江南第一富户,魏家人与江南四州的门阀士族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听闻近几年连盛京那边的朝中大员都与魏家人有交情。 魏家富甲一方,少主魏卓之却是江湖中人,一手易容的本事出神入化,轻功更是一绝,自认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江湖人称“公子魏”。 公子魏这些年行踪不定,春秋赌坊以女侍迎客便是他的杰作,他这赌坊里一个打手都没养,连小厮都没有。凡来此处的士族公子、富商权贵都给他几分薄面,莫说砍手、杀人这等事,便是寻常的打架斗殴都没有。 今儿这汉子和年轻人是从哪里来的二愣子,敢在公子魏的赌坊中下这等赌注?若这两个人真血溅当场,污了他的赌坊,今儿怕是谁也走不了。 “好!”这时,一个冷淡的声音传来,暮青竟点了头。 她答应得痛快,所以汉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说道:“你小子有点儿胆量!不过话说在前头,到时候别求饶,老子不会手下留情的!” “愿赌服输,到时你也别抓着银票不舍得放手。” “你先赢了老子再说!”汉子哼了一声,将手中的银票往桌上一拍,“啪”的一声,震醒了大堂里的赌客。 赌局就此设下了? 大堂里静悄悄的,片刻后,喧嚣声响起,赌客们纷纷离桌,潮水般聚了过来。 有人敢在公子魏的赌坊里设这等赌局,本就有戏可看,三文钱对三千两的赌局他们更是闻所未闻! 此等热闹,他们今夜若不看,日后还不知有没有人再有胆子设这种赌局! 赌客们迅速将两个人所在的赌桌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后头瞧不见的人纷纷上了二楼,凭栏往下望。 这场面让大堂里的女侍们纷纷对望。其中一名衣裙、配饰明显更华美的女子垂眸后退,从侧面的楼梯悄悄上了三楼,在当中一间雅间的门外行了一个礼,小声唤道:“公子……”
大堂里,汉子已拉过椅子,坐到了暮青的对面,问:“你想怎么赌?” “玩色子!开三次,三局两胜者赢。” “这么简单?”汉子眯起眼,哼笑一声,“实话告诉你,老子还没学会走路时就学会玩色子了!你小子就等着输吧!” “我还没说完。”暮青补充道,“虽然可以开三次,但摇的次数无限制。即是说,我不想开的时候可以不开,你不想开的时候也有权利不开。只要其中一人说不开,这局就要重新摇,摇到我们双方都肯开的时候才作数。如此,开三次,三局两胜!” 汉子愣了愣,周围的看客们也愣了愣。但众人是老赌徒,这玩法的妙处在哪里,略一思量就明白了。 色子在赌坊里是最常见的。三个色子,一个色盅,点数大的赢。这种玩法是最容易学会的,在开盅前谁也不知点数是大还是小,自己是赢还是输,因此无论玩多久都不会觉得乏味,永远刺激、神秘。 这年轻人提出的玩法很有趣,双方可以选择对自己有利的点数开盅,即认为自己摇的点数太小,可能会输时,可以选择不开盅,这倒是增加了可玩性。 但这种玩法有一个死穴——不能遇上高手! 玩色子的高手可听声辨点数,或者仅凭手感就能摇出“三花聚顶”来!若遇上了这等高手,除非不开盅,一开盅便会输,重摇多少次都没用! 很不幸的是,这年轻人对面的汉子就是这等高手。他今晚来赌坊一个多时辰就赢了五六千两银子,一次都没输过! 除非这年轻人也是高手,否则没机会赢。 “哼!玩法倒是新鲜!不过,再多花样也没用,老子会让你知道,老子‘赌爷’的名号不是白得的!”汉子哼了哼,盯着暮青的手,杀气毕露,“你的手,老子今晚要定了!” “赢了我,你再称‘赌爷’也不迟。”暮青也哼了哼。这种玩法,恐怕在场的人都没参透其中的精髓。 这不是对赌技的比试,而是对心理战术的比试。 谁能将对手的心思玩弄于股掌间,谁就赢! 很不凑巧,她是心理学家。 她是微表情心理学家。 曾经,闲暇时她也会和同事玩玩麻将、打打扑克,但没过多久就没人愿意跟她玩了。无论是麻将、扑克还是色子,逢赌所有同事绕着她走,没人愿意跟一个心理学家打牌,除非想给她送钱。就连她的好友,身为特工受过专业赌技训练的顾霓裳,也一次都没赢过她。 往事如烟散,转眼她已身在大兴十六年,有时醒来,如在梦中…… “啪!”忽然传来一声响,震醒了暮青。她抬眼,这才发现那汉子已摇好了色子,放下了色盅。 汉子得意地道:“老子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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